盛夏的雷雨洗过长乐宫的琉璃瓦,在檐下挂起晶亮的水帘。郭圣通坐在东厢书房里,面前不是一册帛卷,而是整整三张并排的长案。左案堆着已完成或正在编撰的《嘉种录》、《仓廪录》、《食货录》、《万物录》草稿与资料;右案摊开着少府、将作监、太医署等处送来的各类抄录文书,内容芜杂;中间一案,则铺着一张极大的素帛,上面用墨线画出纵横交错的格子,目前还空空荡荡。
问题,在她沉浸于具体事物的观察与记录数月后,悄然浮现。
信息太多了。关于粟的选育记录跨越四年,散见于不同年份的《嘉种录》;防潮陶瓮的实验数据写在《仓廪录》某页边缘;丝麻韧性的比较结果夹在《万物录》“衣”部的一叠零散笔记里;不同炮制法的甘草性状,则记在一张单独的药性观察便笺上。想要查找或对比某个具体信息,往往需要翻检多卷,耗时费力。
更关键的是,这些记录彼此割裂。《嘉种录》里提到某类豆种耐旱,《万物录》“药”部却记载这种豆子亦可入药利尿,而《食货录》又提及此种豆子制酱风味独特。它们本属同一事物的不同侧面,却被分散记录,难以形成整体认知。
“需得有个纲目。”郭圣通搁下笔,望着窗外雨幕,喃喃自语。她需要一套系统,既能容纳不断增长的知识,又能让这些知识彼此关联、便于检索、利于思考。
她想起了前世模糊记忆中的图书分类法,也想起了这个时代已然存在的经、史、子、集粗略分野,以及《尔雅》那样的训诂名物之书。但她要做的不是文献分类,而是对“物”与“事”本身的分类,尤其要聚焦于那些实用的、关乎生存与民生的领域。
她提笔,在中间那张素帛的最上方,写下“博物纲目”四个字。字迹端正沉静。
接下来是确立大类。她沉思良久,回顾这数月所涉,最终提笔在帛书左侧纵向写下第一级分类:
天时地宜 (气候、节令、地域特性对万物之影响)
生植之属 (谷物、蔬果、桑麻、林木、花草、药材等一切生长之物)
养取之道 (种植、养殖、采集、捕猎之法)
工巧之器 (农具、织机、营造工具、日用器皿等)
居处之制 (房屋、仓廪、沟渠、道路等营造与维护)
衣食之艺 (粮食加工、烹饪、纺织、印染、制衣等)
储运之方 (仓储、防腐、运输方法)
疗疾之材 (药材辨识、炮制、基本药性、常见疾病应对思路)
余用杂识 (前述不能涵盖的其他实用知识,如辨向、计时、简易计算等)
每一大类下,她又开始勾勒二级、三级子类。比如“生植之属”下,分“谷物”、“桑麻”、“蔬蓏”、“果木”、“林木”、“花草”、“药材”等;“谷物”下再分“粟”、“麦”、“稻”、“菽”、“黍”、“麻”等具体作物;每种作物下,则可记录其不同品种、性状、适宜地域、生长周期等信息。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列表。她在设计时,刻意考虑了交叉关联。例如,“粟(生植之属)”会注明“相关记录参见:养取之道·粟之种植;工巧之器·粟之收割脱粒工具;衣食之艺·粟之加工食用;储运之方·粟之仓储”。“工巧之器·犁”也会注明“主要用途参见:养取之道·耕地;相关作物:粟、麦、稻等”。
她试图构建一个网状的知识结构,让任何一点信息都能通过“纲目”的指引,找到与其相关的其他知识节点。
确立框架花费了她数日时间,反复斟酌、调整。期间,皇帝刘强来请安,见她案上铺着画满格子的巨帛,墨迹勾连,不由好奇驻足。
“母后这是在绘制何图?似舆图,又非舆图。”
郭圣通示意儿子近前,指着帛书解释道:“哀家这些时日,东看西记,所得虽杂,却觉纷乱无章。便想着,若能将这些关于万物民用的琐碎认知,像整理库藏一般分门别类,理出个头绪,日后查阅参详,岂不方便?也能看出哪些方面所知尚浅,有待深究。”
刘强仔细看去,见大类小目清晰,关联指引明确,不由赞道:“母后此法甚妙!便如朝中档案文书,亦需分曹别署,各有归置,方能管理调阅。只是这‘博物纲目’所涉,似比官衙职分更为细致具体。”
“官衙职分在于理事,此纲目在于明物知理。”郭圣通道,“譬如一地遭了虫灾,官府要调拨粮种、组织扑救。目中,或可先查‘生植之属·某谷物’,知其易染何虫;再查‘养取之道’,看有何预防驱虫之法;若需药治,则可查‘疗疾之材’中相关杀虫草药。虽不能替代官署行事,却能让人对事理本身有个更周全的认知。”
刘强若有所思:“母后此言,似与儿臣近日听大司农奏报时所想暗合。各地报灾,往往只言损失几何,需赈济几何,至于何以成灾、有何防治经验可循,却常语焉不详。若地方官吏亦能稍具此类‘明物’之识,或于防灾备荒,更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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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圣通心中微动,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的个人知识整理,若能对朝廷的实务管理产生一丝启发,便远胜于深宫独赏。但她面上只淡然道:“皇帝能举一反三,是百姓之福。哀家这不过是闲来消遣,胡乱整理罢了。”
送走皇帝,郭圣通继续埋头于“纲目”的填充。她开始将散落各处的记录,按照新的分类体系,重新抄录、归位。这是一个浩大工程,她并不急于求成,只每日处理一部分。
在整理过程中,她不断发现“空白”。例如,“工巧之器”类下,关于水力应用(如水碓、水排)的记录很少;“疗疾之材”中,对于不同地域道地药材的对比更是匮乏。她将这些空白点标记出来,作为日后重点关注或向相关衙署询问的方向。
她也开始尝试绘制一些简单的示意图,附在相关条目下。粟”旁,画一简图,标明根、茎、叶、穗各部分;在“工巧之器·曲辕犁”旁,以线条勾勒其与直辕犁的结构差异。图文并茂,更利理解。
秋意渐浓时,“博物纲目”的初稿已颇具规模。素帛上墨迹密密麻麻,大类小目层次分明,关键处已有部分内容填充与交叉索引。它像一棵刚刚长出主干和主要枝杈的树,等待着更多知识叶片来充实。
郭圣通有时会站在案前,静静凝视这幅自己构建的知识地图。从一粒种子,到一碗饭,到一匹布,到一间屋,到一味药……世间万用,似乎都能在这张网上找到其位置与关联。这种系统化的认知方式,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掌控感。
她知道,这远非完备。许多条目下还空空如也,许多关联尚待发掘,许多认知可能粗浅甚至谬误。但这套框架本身,就是最宝贵的收获。它意味着她的学习与积累,从随性而至的零散观察,开始转向有意识的、系统性的知识建构。
窗外,试验田里的作物又一次迎来丰收。地窖里,不同世代的种子安然沉睡。百物阁中,各类样品与记录日益增多。而在这间书房里,一幅关于如何理解并利用这个物质世界的认知蓝图,正在徐徐展开。
郭圣通卷起巨大的“纲目”帛卷,放入特制的长匣中。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从此以后,她的每一次观察、每一次实验、每一次阅读,都将在这张蓝图上找到归宿,并反过来丰富、修正、拓展这张蓝图。
掌灯时分,她在《万物录》的扉页上补记一行:“建武中元四年秋,始制‘博物纲目’,以类万物,以明其理,以利致用。”
墨迹干透,她吹熄了灯。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知识的星点,正在那张无形的纲目之网上,悄然亮起,连成一片静谧而浩瀚的光图。而她的探索之舟,已有了更清晰的航图,将继续驶向未知的认知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