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冰晶宫的寝殿时,天色已近黎明。
冰公主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避开了那些冰雪小精灵的感应网络。她径直走向寝宫深处,那里有一面与墙壁浑然一体的冰壁——并非曼多拉标记的那面镜子,而是她早年亲手凝造的静修之处。
指尖轻触冰壁,寒光流转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悄然浮现。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通往冰晶宫地底深处的密室。这里的气息比宫殿任何一处都要寒冷、都要纯粹,冰晶中蕴含的天然能量构成了最完美的隔绝屏障。
密室不大,正中只有一座冰台。
冰公主在冰台前盘膝坐下,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先取出了袖中的冰晶容器。那块镜空间法则碎片在幽暗的室内自行散发着柔和的晶光,内部万千镜影流转不息,像一颗被封存起来的、不断自我复制的梦境。
她没有贸然以神识深入探查。
曼多拉多疑而狡诈,这块碎片看似是“抵押物”,实则很可能也是某种监测媒介。冰公主将容器置于冰台上,双手虚按于两侧,闭上双眼。
识海深处,六品青莲缓缓旋转。
莲心处,一点灵光自生——那是《清静宝鉴》修至“明极”境界后自然孕育的本源灵光,纯净无垢,不染外尘。此刻,这缕灵光自眉心悄然溢出,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轻柔地探向容器中的碎片。
不是直接接触,而是“映照”。
灵光丝线在碎片外围构建出一个完美的“镜像场”,将碎片散发的所有法则波动、能量频率、乃至内部镜影的变化轨迹,一丝不差地复刻下来,然后传回冰公主的识海。整个过程,她的本体神识与碎片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纯净的灵光屏障,杜绝了任何反向污染或追踪的可能。
这便是她敢于索要抵押物的底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冰公主的识海中,镜空间法则的奥秘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她“看”到了曼多拉力量体系的根基——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元素之力,而是对“反射”、“映射”、“虚实转换”等概念的法则化应用。镜之力擅长复制、扭曲、囚禁,但本身缺乏“创造”与“生长”的核心。
也因此,曼多拉才会如此渴望掠夺。
掠夺自然之力,掠夺灵犀之力,如今甚至企图掠夺十阶的湮灭之力……她就像一面永远无法自我满足的镜子,只能不断吞噬外界的光影来填补内在的空洞。
“原来如此……”
冰公主在心中低语。
她找到了曼多拉体系的致命缺陷:镜之力的强度,完全依赖于“反射对象”的层次。当曼多拉试图反射十阶那种超越世界常理的力量时,镜面本身已经出现了无法修复的裂痕——那些紫黑色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体系崩坏的前兆。
而更关键的是,她在碎片的核心处,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与之前在裂谷冰窟中感知到的完全同源的波动。
那是曼多拉与十阶连接的“信道频率”。
就像每一把锁都有独特的齿纹,每一个稳定的跨位面连接,也会在法则层面留下独有的共鸣印记。这缕频率本身不具备力量,却是定位、干扰乃至反向侵入那个连接的关键“钥匙”。
冰公主将这把“钥匙”小心翼翼地归档于混沌莲种深处,与之前解析的湮灭之力数据并列存放。莲种微微震颤,第六片花瓣的虚影又凝实了一分,边缘甚至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暗金色——那是开始消化高阶法则资粮的征兆。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收回了灵光丝线。
冰台上的容器依旧完好,碎片内部的镜影流转也毫无异常。曼多拉不会察觉,她最核心的秘密之一,已经被人隔着屏障完整地“阅读”了一遍。
接下来是检查自身。
冰公主解开披肩,素白的长裙衣襟微微拉开,露出腰际那一圈透明裂纹。原本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此刻却呈现出明显的变化——裂纹边缘泛起了细密的紫黑色晶点,像是被某种污秽的墨汁浸染过。
这是接触湮灭之力后不可避免的“污染”。
但冰公主的神情很平静。她早有所料,甚至可以说,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那些紫黑晶点看似是侵蚀,实则也是“坐标”——是她反向注入湮灭细线中的那缕混沌印记,在对方力量体系内“扎根”后,反馈回来的定位信号。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灰白与冰蓝交织的混沌之力,轻轻点向腰际。
不是净化,而是“连接”。
混沌之力与紫黑晶点接触的瞬间,冰公主的视野骤然变化。她仿佛透过无数重叠的镜面,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虚空深处,有难以名状的庞然意志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动着周遭法则的崩解与重组。
那是十阶的侧面投影。
而在那片黑暗虚空的边缘,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正艰难地维持着形态。镜中映照出的,正是曼多拉在镜宫深处、被无数紫黑色锁链缠绕的本体。她双目紧闭,面容扭曲,显然维持这种连接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万象镜渊的真实位置,并非镜宫某一处房间,而是镜空间与外界夹缝中的一个“奇点”;那里堆满了未成熟的暗蚀之种,像一簇簇畸形的紫黑色水晶簇;深渊底部,一道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正在缓慢扩张,那便是连接十阶本体的“门”
视野只持续了三息,便因能量消耗过大而中断。
冰公主收回手指,额角已渗出冷汗。这种跨越位面的间接窥视,即便有混沌之力和青莲加持,对她的负担也极其沉重。但收获是值得的——她看到了曼多拉的虚弱,看到了万象镜渊的真实样貌,更确认了那个黑暗漩涡的“门”正处于不稳定状态。
“三日之后,子夜时分……”
她低声重复着曼多拉约定的时间。
那时星尘塔偏移达到峰值,世界法则最为动荡,确实是强行开启或扩大连接的最佳时机。但反过来,那也是“门”最不稳定、最容易受到干扰的时刻。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不是拒绝赴约,也不是单纯破坏,而是……在对方的舞台上,跳一场截然不同的舞。
黎明彻底到来时,冰公主离开了密室。
她没有休息,而是走向冰晶宫的花园。一夜风雪后,园中那些冰雕花卉上都覆了一层新雪,看起来格外素净。她走到一丛冰玫瑰前,俯身,指尖轻触其中一朵的花心。
花瓣内部,一枚米粒大小的混沌印记悄然亮起。
这是她之前布设的数十个“假情报节点”之一。此刻,她向这枚印记中输入了一段精心编造的信息流:
「接触实验后,腰际裂纹出现不稳定扩张,伴有间歇性剧痛。新生力量(混沌属性)消耗超过预期,恢复缓慢。对三日后的“连接”度,需评估风险……」
信息流会通过这枚印记,沿着曼多拉标记点的隐秘通道,反向“泄露”给镜宫。在曼多拉看来,这是冰公主因接触湮灭之力而产生的真实后遗症与动摇,完美符合预期。
但冰公主真正要传递的,是另一层信息:
她“虚弱”但“未放弃”,她“动摇”但“仍有可能被说服”。她要给曼多拉一种错觉——冰公主仍在求生本能与理性警惕之间挣扎,只要再施加适当的压力与诱惑,就能让她最终踏进陷阱。
只有让猎人相信猎物已经入彀,猎人才会放松警惕。
布置完这一切,冰公主才转身走向宫殿大门。她该回净水湖了。兄长一定在等她,而她也需要将今日所得,以及接下来的计划,与他做最后的确认。
走出宫殿时,晨曦正洒满冰川。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寝宫方向——那面被曼多拉标记的落地冰镜,此刻正静静地立在晨光中。镜框上的紫黑裂纹依旧,但在裂纹最深处,一点灰白与冰蓝交织的印记,正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生长。
那是她留下的“冰之眼”。
它将代替她,持续凝视这座宫殿,凝视那个通往深渊的连接点。
直到三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定。
冰公主转身,素白的身影在雪原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净水湖方向的薄雾之中。
而在她身后,冰晶宫最高处的观星塔尖,一枚晶莹的冰晶悄然碎裂。碎裂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动跨越空间,传向了净水湖深处——那是她与水王子约定的、代表“第一阶段完成,一切按计划进行”的安全信号。
湖水之下,闭目静坐的水清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片深沉如海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