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位于仙境腹地,悬浮于云海之上。
当冰公主与水王子抵达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那座由星辰碎片与灵犀之力构筑的殿堂在稀薄的日光中若隐若现,宛如梦境中倒映的幻影。阁外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几缕流云缓缓飘过,寂静得不同寻常。
两人在殿门前落下身形。
殿门无声开启,没有侍从迎接,门内是一条向深处延伸的长廊,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历代阁主的印记浮雕,在幽暗中流转着微光。冰公主迈步而入,水清漓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荡起轻微回音。
走廊尽头,是灵犀阁的正厅。
厅内已有人等候。
正中央悬浮着灵犀烛台,烛火幽蓝,映照着环绕烛台而设的七张席位。此刻有四位阁主在位——正东主位上是执扇轻摇的颜爵,他今日换了一身墨青色长衫,少见地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外袍;颜爵左侧坐着时希,她手持怀表,银白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右侧则是灵公主花翎,彩虹飘带在身侧缓缓浮动;最末的席位上是毒夕绯,她斜倚着椅背,指尖紫雾缭绕,看不出情绪。
还有三张席位空置——本该属于水王子和冰公主的两席,以及黎灰常坐的那张。
“来得正好。”颜爵抬眼看来,扇面在掌心轻轻一合,“时希刚刚完成一轮观测,有些发现,需要诸位共议。”
他的目光在冰公主身上停留片刻,狐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水清漓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冰公主则在她那席前稍作停顿——那张冰晶凝成的座椅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剔透,椅背雕刻着冰雪纹路,扶手处有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她力量衰退时留下的印记。
她坐了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个姿态既保持着公主的仪态,也巧妙地遮掩了腰际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裂纹微光。
“星尘塔的偏移速度,在过去十二个时辰内提升了三倍。”时希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如深潭,却让厅内的空气骤然凝重。
她抬手,怀表悬浮而起,表盘放大至半人高,表盘内不再是寻常的刻度,而是无数交错闪烁的星轨。时希指尖轻点,其中几条星轨骤然亮起,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轨迹。
“看这里。”她的指尖落在一处星轨交汇点,“原本的偏移是均匀的,如同日升月落,是既定的轮回。但自昨夜子时起,偏移轨迹中出现了明显的‘拉扯’迹象——有某种外力,在强行加速这个过程。”
“外力?”毒夕绯挑眉,指尖紫雾凝成一缕细丝,探向星轨图景,“是曼多拉在搞鬼?”
“不只是曼多拉。”时希摇头,“如果只是镜之力的干涉,星轨扭曲的形态应该是镜像对称的。但你们看这些扭曲的角度和频率……”
她手指轻划,几条扭曲的星轨被单独剥离出来,在虚空中重组、放大。众人看清了——那些扭曲并非平滑的弧线,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撕裂”的锯齿状纹路,每一次转折都带着强烈的“否定”意味,仿佛在强行抹去原有轨迹的存在。
冰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得这种纹路。在裂谷冰窟中,曼多拉探出的那缕紫黑色细线,内部流转的正是这种“法则逆流”的痕迹。只是眼前的星轨扭曲更加宏大、更加狂暴,像是某种庞然意志在星空间留下的爪痕。
“十阶。”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颜爵的扇子停止了摇动。时希抬眸看来,银白的眼瞳深处有星光流转。灵公主微微前倾,彩虹飘带无风自动。毒夕绯则眯起了眼睛,指尖的紫雾凝实了几分。
“你如何确定?”颜爵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冰公主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灰白与冰蓝交织的光丝浮现,在掌心上方三寸处悬浮、旋转。光丝内部,几点细微的紫黑色晶点如同污渍,在混沌之力中沉浮不定。
“因为接触过。”她说,“就在昨夜,曼多拉的镜影以‘合作’为名,让我接触了一缕这种力量。她声称,十阶的湮灭之力可以重塑我的存在根基,将我转化为‘永恒之冰’。”
厅内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答应了?”毒夕绯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索要了抵押物。”冰公主收起光丝,“一块镜空间本源法则碎片。目前碎片在我手中,作为交易的‘诚意担保’。曼多拉要求三日之后,星尘塔偏移峰值之夜,我亲赴镜宫深处的万象镜渊,完成最终的‘连接’。”
她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颜爵的扇子重新摇动起来,频率却比之前快了些许。时希低头看向怀表,表盘内的星轨图景正随着她的意志快速推演。灵公主轻声叹息,彩虹飘带缓缓垂落。毒夕绯则冷笑一声:“永恒之冰?那女人倒是会画饼。不过……你腰际的裂纹,似乎比上次见时活跃了不少。”
她的目光毒辣,早已察觉冰公主衣料下那些紫黑晶点的异常波动。
冰公主平静点头:“接触湮灭之力后的副作用。但正因如此,我对那种力量的特性,有了更直接的认知。”
她顿了顿,决定透露一部分真实信息——那些不会暴露混沌莲种根本,却对当前局势至关重要的发现:
“曼多拉与十阶的连接,并非完美融合。她将自己的镜之力‘嫁接’在了湮灭之力的枝干上,两种力量之间存在大量生硬的‘接缝’。这些接缝是能量流失点,也是结构脆弱点。而且……镜之力在反射湮灭之力的过程中,本身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
时希猛然抬眼:“你有证据?”
冰公主取出那枚冰晶容器,置于掌心。容器内的镜空间碎片静静悬浮,内部万千镜影流转,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块碎片散发出的法则波动,确实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滞涩感,就像一面有了隐形裂痕的镜子。
时希伸手虚引,碎片飘至她面前。她没有触碰,只是凝视着碎片内部流转的镜影,银白眼瞳深处星光急速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高速计算。她缓缓点头:
“确实。这块碎片内部存在至少十七处‘法则断层’,断层的边缘呈现湮灭侵蚀的特征。曼多拉……正在被自己引来的力量反噬。”
“但反噬的速度,赶不上她疯狂的速度。”颜爵接话,扇面在掌心轻轻拍打,“三日之后,星尘塔偏移峰值,世界法则最为动荡。如果那时她在万象镜渊强行扩大连接……”
“那么‘门’可能会被彻底打开。”时希声音低沉,“不是稳定的通道,而是一次性的、狂暴的裂隙。届时涌入的将不是可控的湮灭之力,而是十阶本体的意志洪流。”
厅内温度仿佛骤降。
冰公主感到腰际的裂纹传来一阵刺痛,那些紫黑晶点似乎在感应到“本体意志”这个词汇时,产生了某种共鸣。她悄然运转青莲,以“祛邪避煞”之力压制住异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灵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不是在镜宫之外阻拦,而是在连接完成的瞬间,从内部破坏那个‘门’的结构。”
她的目光落在冰公主身上,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一丝决断。
“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已经接触过湮灭之力、体内留有那种力量‘印记’的人。”灵公主轻声说,“只有你,冰公主,能顺着印记的共鸣,找到‘门’最脆弱的节点。”
冰公主沉默片刻,抬眸:“我需要支援。”
“净水湖的水脉大阵,可以稳定镜渊外围空间。”水清漓的声音从旁响起,这是他入厅后第一次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我会在你行动的同时布阵,确保镜渊不会彻底崩塌,给你争取脱身的时间。”
颜爵的扇子停了下来。
他看看冰公主,又看看水清漓,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许久,他才缓缓道:“灵犀阁可以为你提供两样东西。”
他抬手,一枚青金色的令牌自袖中飞出,悬浮在冰公主面前。令牌正面刻着灵犀纹章,背面则是一道流动的星河图景。
“这是‘灵犀护命令’,内蕴一缕完整的灵犀之力。危急时刻捏碎,可挡一次必死之击。”颜爵顿了顿,补充道,“但只能用一次,且会耗尽令牌内所有力量。”
紧接着,时希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沙漏。沙漏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的却不是沙粒,而是凝固的星光。
“这是‘时间锚点’。”时希说,“启动后,会在你身周形成三息的时间静滞领域。领域内的时间流速降至万分之一,外界一瞬,领域内便有足够你做出三次完整判断的时间。但注意——这三息结束后,时间反噬会加倍作用在你身上,慎用。”
冰公主接过令牌与沙漏,入手温凉。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力量,那是灵犀阁千年积累的底蕴。
“多谢。”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郑重。
“不必言谢。”颜爵摇开扇子,目光却依然锐利,“阿冰,我只问一件事——三日后,你踏入万象镜渊时,究竟是以‘被迫合作的求生者’身份,还是以‘主动出击的破坏者’身份?”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冰公主抬起眼眸,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宛如剔透的水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向厅堂中央的灵犀烛台。
烛火在她走近时摇曳了一瞬。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烛火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只是静静感受着灵犀之力的温暖流动。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三日前,我曾以为自己在走向终结。”
“但现在我知道,终结不过是另一种开始。”
她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素白的衣裙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柔光。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犹疑,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坚定。
“我赴约,不是为了求生,也不是为了赴死。”她说,“是为了证明——即便是注定消融的冰,在彻底化为水汽之前,也能冻住时间,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言毕,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厅外走去。
水清漓随之起身,向众人致意后,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后,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毒夕绯才轻笑一声,指尖紫雾缭绕:“这丫头,倒是比从前硬气了不少。”
“不是硬气。”时希低头看着怀表中依旧在扭曲的星轨,轻声说,“是‘明悟’。她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也看清了路上要付出的代价。”
灵公主望向冰公主离去的方向,彩虹飘带无风自动:“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并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颜爵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望着灵犀烛台,扇面在掌心开合数次,最终“啪”一声收起。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一片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长廊之外,冰公主与水清漓已走出灵犀阁。
晨雾彻底散去,天空澄澈如洗。冰公主在殿门前驻足,抬头望向天际那颗日益倾斜的星尘塔。塔影的边缘已经染上了暗红色的光晕,像一道正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还有两日。”她轻声说。
水清漓站在她身侧,没有看星尘塔,而是望向净水湖的方向。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水流般的纹路无声流转,仿佛已在心中推演了千百遍阵法的每一个细节。
“足够。”他说。
两人不再言语,化作流光掠向天际。
而在他们身后,灵犀阁深处,时希手中的怀表表盘内,一条全新的星轨正悄然浮现——那是她从冰公主留下的镜空间碎片中,反向推演出的、属于曼多拉与十阶连接的“信道轨迹”。
轨迹的终点,赫然指向三日后的子夜,万象镜渊深处,那道正在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
时希凝视着那条轨迹,银白眼瞳深处的星光骤然璀璨。
她看到了无数种可能的分支,看到了生与死的交错,看到了冰晶在黑暗中碎裂又重凝的景象。有分支都汇聚向同一个终点——
一场以身为注的豪赌。
赌注是仙境的未来,赌局将在镜渊深处展开。
而执棋者,是一位本应消散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