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密室,已经连续三日闭合。
水清漓知道妹妹在里面,却从未去打扰。他能感受到那间密室里传出的、日益沉静浑厚的气息波动,像深水之下缓慢生长的礁石,一寸寸夯实着根基。这是巩固境界的关键时期,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成就。
直到第四日黎明,密室的门终于无声开启。
冰公主从门内走出时,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素白单衣,银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冰晶簪子固定。她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红润了些许,不是健康的红晕,而是一种内里生机充盈、自然透出的光华。
最明显的变化在她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清澈得近乎透明,像两块最纯净的冰晶。而在瞳孔深处,那点灰白色的混沌星芒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旋转,而是静静悬浮,仿佛成了她眼眸的一部分。当她对上水清漓的目光时,那双眼睛不再有从前的清冷疏离,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平静。
“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结束闭关的微哑。
水清漓没有问她的进展,只是将早已备好的冰玉盏递给她。盏中是净水湖最深处汲取的“晨露精华”,每一滴都凝聚着黎明时分最纯净的水之灵韵。
冰公主接过玉盏,小口啜饮。露水入喉清凉,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与她体内新生的混沌之力自然交融,滋养着每一寸重塑的身躯。
喝完露水,她将空盏放在一旁的冰台上,抬眼看向兄长。
“我需要试手。”她说。
水清漓明白她的意思。新境界初成,力量掌控需要实战磨合,否则就像孩童持利刃,容易伤己伤人。他微微颔首,抬手在空中虚划。
密室内的空间泛起涟漪,一扇水波构成的门户在两人面前展开。门后是一片无垠的、由纯粹水之法则构成的虚拟战场——这是水清漓以自身本源开辟的“演武境”,在这里可以尽情施展,不会波及外界。
冰公主踏入门户。
演武境内,上下四方皆是流动的深蓝水域。没有光,却能清晰视物;没有空气,却不影响呼吸。这里的一切都由水之法则主宰,是水王子绝对的主场。
水清漓随后踏入,站在她对面十丈处。
“用你现在的全力。”他说,“不必顾忌。”
冰公主点头,闭上眼。
她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感受自身。七品生莲境的混沌莲种在丹田深处静静悬浮,七片花瓣已有六片完全凝实,第七片虽仍是虚影,却已勾勒出完整的轮廓。莲台中心,那点新孕育的“法则生机”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像一颗尚未孵化的种子。
她睁开眼,右手缓缓抬起。
没有吟唱,没有结印,只是意念微动。
演武境内的深蓝水域,忽然静止了一瞬。不是被冻结,而是“时间”在这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虽然只有一弹指,却足够让任何对手的动作出现致命的破绽。
这是她从镜渊的混乱时间场中领悟的皮毛,融合了混沌之力的“包容”特性,能在小范围内临时扭曲时空法则。
水清漓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身形纹丝未动。深蓝水域在他周身自然流转,轻易化解了那弹指的凝滞。
冰公主没有停手。
她左手同时抬起,双掌在胸前虚合。掌心之间,一点灰白色的光芒浮现,光芒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法则纹路在交织、重组——那是她将从镜渊中掠夺的湮灭数据,进行模拟推演后,尝试凝聚的【寂灭莲针】雏形。
灰白光芒越来越亮。
终于,她双掌一分。
光芒化作一道细如发丝、长仅三寸的灰白色光针,无声无息地射向水清漓。
光针所过之处,深蓝水域并未被“穿透”,而是出现了诡异的“褪色”——仿佛那一片水域的存在概念被临时削弱了,从“实质”向“虚无”滑落了一分。
这是触及法则层面的攻击。
水清漓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的水域骤然凝实,化作一面晶莹剔透的冰镜。镜面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水之法则高度压缩后的显化,表面流转着亿万道细微的波纹。
灰白光针撞上冰镜。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光针在触及镜面的瞬间,就像滴入沙漠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反弹,而是被冰镜表面那亿万道波纹以极高的频率震荡、分解、最终同化为最基础的水之法则粒子,融入了演武境本身。
冰公主瞳孔微缩。
她知道自己这一击的威力——虽然只是雏形,但其中蕴含的“湮灭”特性足以侵蚀大多数能量防御。而兄长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用的不是蛮力对抗,而是更高明的“包容化解”。
“不错。”水清漓收回手指,冰镜也随之消散,“攻其法则根本,而非表象。但速度太慢,凝练时间太长,实战中对手不会给你这么久的准备。”
冰公主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兄长说得对,【寂灭莲针】的凝练需要时间,这是目前最大的缺陷。
“继续。”水清漓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冰公主在演武境内将七品生莲境的各项能力一一尝试、磨合:
她尝试将混沌之力与残存的冰雪本源融合,创造出一种“混沌冰雾”——雾气看似寻常,却能在接触对手的瞬间,同时进行“侵蚀”、“冻结”、“法则干扰”三重攻击。虽然威力分散,但胜在防不胜防。
她尝试将神识以《清静宝鉴》的法门凝练成“清静辉光”,辉光所照之处,不仅能探测隐匿,更能暂时“安抚”狂暴的能量乱流,甚至对精神攻击有一定抵御效果。这是她在镜渊信息污染中获得的启发。
她甚至尝试了最危险的“虚实转换”——将自身部分存在暂时“虚化”,规避物理和能量攻击。但这种状态极不稳定,每次只能维持三息,且结束后会有短暂的力量真空期,风险极大。
水清漓始终安静地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在她出现明显破绽时,以一道恰到好处的水流将她逼退,让她自行反思修正。
当冰公主终于收手,气息微喘时,演武境内已经布满了各种能量残留的痕迹:一片水域被混沌冰雾侵蚀出空洞,另一片水域的时间流速仍有些微紊乱,还有几处空间节点出现了不自然的扭曲……
“可以了。”水清漓说,抬手一挥。
演武境内所有异常痕迹瞬间平复,深蓝水域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退出演武境,回到密室。
冰公主盘膝坐下调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一个时辰的高强度试手,对她的心神和力量都是不小的消耗。但她能感觉到,体内混沌之力的流转比之前顺畅了许多,对新能力的掌控也明显熟练了。
“你的路,已经走出来了。”水清漓的声音从旁响起,“剩下的,就是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
冰公主睁开眼,看向兄长:“哥哥不问我,这路通向哪里吗?”
水清漓沉默片刻。
“通向哪里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而我,会一直在这里,确保你有选择的权利。”
这话很平淡,却让冰公主心底那层冰墙,又融化了一角。
她低下头,轻声说:“谢谢。”
午后,灵犀阁的传讯印记再次抵达净水湖。
这次不是颜爵的声音,而是时希。她的声音透过印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冰公主,方便的话,请来一趟时间殿堂。关于那枚碎片……有些发现,需要你亲自确认。”
冰公主与水清漓对视一眼。
“我陪你去。”水清漓说。
冰公主却摇头:“时希只叫了我一人。哥哥留在净水湖,万一镜宫那边有异动,你在这里才能最快应对。”
水清漓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冰公主简单整理了仪容,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外罩银蓝披肩。她将银发仔细绾好,插上那支冰晶发簪——那是水王子早年赠她的生辰礼,簪身内封存着一缕净水湖本源,既是饰品,也是护身符。
准备妥当后,她化作流光掠向天际。
时间殿堂位于仙境的时间缝隙之中,寻常仙子根本无法找到入口。但冰公主腕间那枚时希赠予的“时间沙漏印记”在靠近特定空域时自动发亮,指引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涟漪,最终落在一座悬浮于星河之上的银白色殿堂前。
殿堂大门敞开,时希已等在门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长发以星光发冠束起,怀表挂在腰间,银白眼瞳在殿堂幽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进来吧。”时希转身引路。
时间殿堂内部比灵犀阁更加空寂。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无数悬浮在空中的、大小不一的时间沙漏,每一个沙漏内部流淌的“沙粒”颜色都不同,代表着不同的时间流速与维度。
时希带着冰公主穿过沙漏之林,来到殿堂深处的一座观测台前。
观测台中央悬浮着的,正是冰公主三日前交给她的那枚暗紫色晶体碎片。此刻碎片周围环绕着十二枚微缩的时间沙漏,沙漏中流出的不是沙粒,而是细密的银色光丝。光丝如蛛网般缠绕着碎片,似乎在对其进行某种持续的“时间透析”。
“我用时间之力,将这枚碎片在过去七十二个时辰内的‘信息残留’全部提取、重组了。”时希指向碎片周围浮现的一片光幕,“你看这里。”
光幕中呈现的,是碎片内部记录的、残缺不全的法则纹路。那些纹路原本混乱无序,但在时间之力的梳理下,已经显露出了某种规律性的结构。
冰公主凝神看去。
纹路的核心,是一个不断自我复制、自我嵌套的“镜面循环”结构——那是曼多拉镜之法则的根基。但在这个循环结构的外围,缠绕着数十道紫黑色的、如毒藤般的“入侵纹路”。这些纹路正在缓慢侵蚀镜面循环,试图将其改造成另一种形态。
“曼多拉确实在试图驾驭十阶的力量。”时希指着那些紫黑纹路,“但她驾驭的方式,不是‘掌控’,而是‘献祭’。她以自己的镜之法则为祭品,换取十阶力量的暂时使用权。每一次使用,都会导致她的法则根基被侵蚀一部分。”
冰公主微微蹙眉:“所以她的力量会越来越强,但根基会越来越脆弱?”
“对。”时希点头,“就像用朽木搭建高塔,塔可以建得很高,但随时可能崩塌。而且……”
她手指轻划,光幕中的纹路图像放大,聚焦在其中一道紫黑纹路的末端。
那里,纹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分叉”。分叉的尖端,指向的不是曼多拉的镜面循环,而是……碎片之外的虚空。
“这些纹路,有一部分在尝试‘逃逸’。”时希的声音低沉下来,“它们似乎……在寻找新的宿主。”
冰公主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十阶的力量,在通过曼多拉这个媒介,尝试向其他目标扩散?”
“至少是有这种趋势。”时希看向冰公主,“你在镜渊中与那种力量近距离接触过,身体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些……‘印记’。你要小心。”
冰公主下意识地按住腰际那枚混沌印记。
印记温凉如常,内部的混沌之力平稳流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侵蚀。但她知道,时希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我会注意。”她说,“还有其他发现吗?”
时希沉默片刻,挥手撤去光幕。她转身走向观测台另一侧,那里悬浮着一枚特别的时间沙漏——沙漏内部流淌的“沙粒”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是记录星尘塔偏移轨迹的时间沙漏。”时希说,“从三天前开始,星尘塔的偏移速度,并没有因为镜渊被破坏而减缓。”
冰公主心中一凛。
“偏移还在加速?”
“不,不是加速。”时希摇头,“是……‘稳定’了。偏移的速度固定在了一个恒定值,不再波动。这很不正常——星尘塔的偏移应该随着能量潮汐自然起伏,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但现在,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强行维持在某个特定速率。”
她看向冰公主,银白眼瞳深处闪烁着星芒:
“有什么东西,在代替曼多拉的镜渊,维持着十阶与这个世界的连接。而且……那个连接点,很可能不止一处。”
这句话像一块冰,坠入冰公主心底。
曼多拉失败了,但十阶的渗透并未停止。相反,它似乎找到了更隐蔽、更稳固的途径。
“能找到其他连接点吗?”她问。
时希轻轻摇头:“时间之力可以观测‘结果’,却难以直接定位‘原因’。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世界正在被某种东西缓慢侵蚀。而侵蚀的源头……不止镜宫一处。”
“我已经将这个发现告知颜爵。灵犀阁会加大监测力度,但我们需要更多线索。你……如果遇到任何异常,无论多细微,都请立刻告知我。”
冰公主郑重颔首:“我明白。”
离开时间殿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冰公主踏出时间缝隙,回到仙境的正常空域。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远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悬浮在半空,望向镜宫的方向,又望向净水湖,最后望向遥远的人类世界。
腰际的印记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
那不是痛楚,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与她体内的混沌之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冰公主按住印记,眉头微蹙。
这个感应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就像幻觉。但她知道不是——七品生莲境的感知不会出错。
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化作流光向净水湖疾驰而去。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而在星光之下,某些看不见的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