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静谧持续了约莫半日。
冰公主韩冰晶靠在水晶棺内壁,双眸微阖,周身气息由最初的微弱断续,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眉心那点青莲虚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每一次明灭,都仿佛从虚空中汲取一丝难以言喻的养分,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混沌本源。干涸的经脉中,那一缕自发流转的混沌之气,也壮大了一丝,游走得更为顺畅。
《清静宝鉴》的心境始终如镜,映照着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以及意识深处那些新增的、沉甸甸的“异质”信息。她没有急于去触碰或解析那些信息,只是让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如同图书馆里尚未分类的新书。当务之急,是让这具身体重新“活”过来,恢复基本的行动力。
水清漓一直守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最纯净柔和的水韵滋养。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一点点找回些许剔透的光泽,看着她长睫上凝结的细小冰晶随着呼吸微颤,看着她搁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开始恢复那种如玉般的莹润感。
终于,冰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依旧是那片沉静的深潭,但潭水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力量带来的锐利,而是一种经历过某种极致淬炼后的、更深邃的明澈。她轻轻动了动手腕,手指屈伸,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深处的虚弱和隐隐的滞涩,但基本的掌控力已经恢复。
她抬眼,看向水清漓,声音清晰了许多,恢复了惯有的温柔轻缓,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刚醒转的微哑:“哥哥,我好了。”
不是“恢复了”,而是“好了”。就像小时候在冰川上练习控冰,不小心冻伤了手指,处理好后对兄长说的那样。
水清漓仔细看着她,确认她眼底的清明和气息的稳定并非强撑,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要去?”
“嗯。”冰公主应了一声,双手撑住棺壁,尝试自己站起来。水清漓立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入手的感觉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而是有了属于活物的、微弱的暖意。
她借着兄长的力道站起身,赤足踏在棺底温润的灵液里。久未活动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身上那袭由冰雪与月光织就的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泛起微光,自动调整贴合,掩去了所有可能的狼狈。她抬手,指尖掠过肩头披散的银发,发丝无风自动,梳理整齐,只余几缕垂在颊边,衬得她侧颜越发清冷孤绝。
仅仅是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仪容,那股属于冰公主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优雅便自然而然地回归了。仿佛之前七日濒死的沉眠,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憩。
“他们在哪里?”她问,目光平静地望向湖水上方。
“人类世界,北境荒原。颜爵传讯,情况棘手。”水清漓言简意赅。
冰公主沉默一瞬,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眉心青莲印记微微发热,与她意识深处那些新增的、关于十阶力量的“记录”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她“听”到了遥远的、属于同源污染的、模糊而冰冷的“回响”。
“是那些‘残渣’和‘污渍’。”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比预想的……更‘聪明’了一点。”
她没有解释“聪明”在哪里,水清漓也没有问。他只是握住她的手,一股清凉柔和的水流包裹住两人。“走。”
净水湖面荡开涟漪,两道身影悄然消失。
---
北境荒原,风雪似乎永无止境。
颜爵刚刚听完舒言对“时间污渍”追溯结果的详细复述,狐狸耳朵因为凝重而微微向后抿着。庞尊烦躁地甩着电鞭,在冻土上抽出一道道焦痕。毒夕绯的毒雾不安地翻滚。灵公主和时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计划性的“工程”……验收般的“目光”……这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应对,可能都只是在处理这个庞大“工程”外围的、无足轻重的边角料。
“所以,我们折腾了半天,连人家‘施工队’的影子都没摸着?”庞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恐怕是的。”时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怀表指针的转动似乎快了一线,“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高层面的‘侦查’和‘理解’,而非单纯的‘清理’。”
“更高层面?”毒夕绯挑眉,“除了躺着的那个,还有谁?”
话音未落。
荒原上呼啸的风雪,毫无征兆地……静止了。
不是风停了,雪住了。而是以某一点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的所有雪花,都悬停在了空中,保持着上一瞬间飘落的姿态。风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寂静。
一股清冷、纯净、带着古老威严的气息,悄然降临。
所有人瞬间警醒,循着气息来源望去。
风雪静止的源头,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水王子水清漓一如既往地沉静如海,而他身侧,那个银发蓝裙的身影——
“冰公主?!”王默惊呼出声,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陈思思、建鹏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颜爵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的墨书笔握紧。庞尊停止了甩鞭,毒夕绯收敛了毒雾。灵公主眼中绽放出光彩,时希怀抱怀表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冰公主韩冰晶站在那里,身姿挺直,容颜依旧苍白,却无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与高贵。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舒言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确认他状态稳定,然后看向颜爵。
“颜爵。”她开口,声音如冰晶轻击,温柔而疏离,“情况。”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苏醒、状态如何,直截了当,是她一贯的风格。
颜爵迅速收敛情绪,狐狸耳朵抖了抖,脸上露出惯有的、带着三分玩味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审视:“阿冰,你醒了?真是时候。情况嘛……有点小麻烦。”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残响”、“时间污渍”、舒言的发现以及他们的推测说了一遍。
冰公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目光会落在那片被清理过却又残留着“污渍”的焦黑冻土上。等到颜爵说完,她沉默了片刻。
荒原上悬停的雪花,开始极其缓慢地,以她为中心,旋转起来。
“不是‘小麻烦’。”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是‘标记’和‘测试’。”
她缓步向前,水清漓落后半步跟随。众人下意识为她让开道路。她走到那片焦黑痕迹旁,没有蹲下,只是垂眸看着。
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温润的、介于青色与混沌之间的微光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却让盯着它看的庞尊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仿佛看到了万物初生时的混乱与秩序交织。
她将指尖轻轻点向冻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炫目的法术效果。只有那点微光,如同水滴落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下一刻,以她的指尖为中心,冻土之下,那些肉眼不可见、依附在时间维度上的紫黑色“污渍”,如同被惊扰的墨鱼,猛地“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安静地潜伏,而是显露出狰狞的形态,化作无数细小的、扭动的黑色丝线,试图从冻土中挣脱、逃逸,甚至反向朝着冰公主的指尖缠绕而来!
“小心!”灵公主惊呼。
冰公主神色不变,甚至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挣扎的黑色丝线。
她眉心青莲印记的光芒,与她指尖的微光同步明灭。
那些狂暴的黑色丝线,在接触到她指尖微光散发出的无形场域的瞬间,突然僵住了。紧接着,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被更高层级的力量“安抚”或“命令”,开始剧烈地颤抖、收缩,颜色迅速变淡、变透明,最终……
化作一缕缕极其稀薄的、带着冰冷余韵的灰色雾气,从冻土中飘散出来,然后在空气中,如同阳光下的薄霜,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消灭,也不是被净化。
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所“接纳”,然后“分解”成了对此地时空再无危害的、最基础的“信息尘埃”。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冰公主收回手指,指尖微光熄灭。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但身姿依旧挺拔。
那片焦黑冻土,虽然痕迹仍在,但那种令人不适的“淤塞”感和隐秘的“注视”感,已然消失无踪。连呼啸重新灌入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清澈凛冽了一些。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冰公主,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这只是‘表皮’。”冰公主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言和时希身上,“它们已经‘种’进了时间的‘褶皱’里。常规方法无法根除。”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就像……墨水渗进了纸的纤维。擦掉表面的字迹容易,但要清除纤维里的颜色,需要特殊的‘药水’,或者……换掉那部分纸。”
她的比喻简单易懂,却让所有人心中发沉。
“你有‘药水’?”庞尊忍不住问,语气复杂。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清冷疏离,却并未回避:“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她目光转向颜爵、时希、灵公主,“……你们的协助。以及,找到所有被‘标记’和‘测试’过的地方。”
她用的是“协助”,而非“帮助”。姿态依旧高傲,却已经明确表明了合作的立场。
颜爵深深吸了口气,墨书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风流含笑的、却带着锐利光芒的表情:“乐意之至,阿冰。那么,接下来,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大扫除’呢?”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眉心青莲印记再次泛起微光,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落进风雪里:
“先从……最近的那一缕‘回响’开始。”
她苏醒后的第一项承诺——处理这些“麻烦”,就此,踏出了第一步。
(第11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