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游乐厅废墟的黑暗,仿佛一步跨进了凝固的蜜糖里。
不是真的黏住脚,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阻力。空气不再是虚无的流动,而像是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腻到发苦的滞重感。光线在这里仿佛被吞噬了,王默掌心的火焰只能勉强照亮周身几步范围,光晕之外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冰公主走在最前面,银发和裙摆在这胶质的空气中缓慢飘动。她眉心那点青莲印记的光芒变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步伐平稳,身姿依旧挺直,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并未被这诡异的环境折损半分。
水清漓紧挨在她身侧,周身环绕着清冽的水汽。水汽与胶质空气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清水滴入热油,缓慢而坚定地开辟出一条相对顺畅的通道。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妹妹身上,余光则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粘稠的黑暗,那姿态像极了守护着幼崽穿越沼泽的孤狼。
王默紧随其后,努力控制着呼吸。掌心的火焰让她感到些许安心,但火焰的光芒似乎也被周围的胶质吸收、削弱了不少,变得有些昏黄不定。“这里……好闷。”她小声说,声音在粘稠的空气里传不太远。
“是‘情绪琥珀’的‘脂质’在挥发。”冰公主的声音传来,依旧轻缓平静,在这压抑环境中如同冰泉流淌,“封存了太久,一接触‘活气’,便开始缓慢‘融化’,散发出当年的‘味道’。”
味道?王默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只闻到一股灰尘和铁锈的陈旧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过期糖果混合了廉价香水的甜腻。
他们朝着游乐厅深处走去。脚下是厚厚一层不知名的、软塌塌的尘埃和杂物。四周影影绰绰,能辨认出一些巨大的、扭曲的金属骨架轮廓,像是倒塌的旋转木马支架,或是锈成一团的碰碰车残骸。所有一切都覆盖在那种胶质的、半透明的“琥珀”质感之下,仿佛被一层巨大的、无形的树脂包裹了数十年。
终于,他们来到了游乐厅的最中央。
这里的“琥珀”质感最为厚重,空气几乎凝固。而在那胶质最浓厚的中心,静静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旋转茶杯设施。
不是完整鲜亮的游乐设施,而是一堆巨大的、彩漆剥落、锈蚀变形、茶杯与底座几乎要断裂分离的金属残骸。它倾斜着,仿佛在最后一次疯狂的旋转中突然被冻结、然后被时光狠狠摔在了地上。
无数缕更加浓稠、颜色更深(近乎暗红)的“胶质”,如同受伤的血管或畸形的藤蔓,从这堆残骸的各个断裂处蔓延出来,连接着周围的空气、地面、乃至其他设施的残骸,构成了整个“情绪琥珀”的核心。
“在这里。”冰公主停下脚步,凝视着那堆旋转茶杯的残骸,眸光清冽,“‘最后的狂欢’与‘骤然的惊恐’……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这个‘茶杯’,是‘琥珀’的‘虫’。”
她用的比喻依旧简单:琥珀是松脂,被封印在里面的虫子(事件核心)就是这堆残骸。
水清漓上前一步,蔚蓝的眼底泛起冷光,审视着那些暗红色的“胶质藤蔓”。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极其强烈、混乱且负面的情绪能量,虽未主动攻击,但一旦触碰,很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要怎么做?”他问妹妹。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青莲印记的光芒集中起来,不再试图驱散周围的胶质,反而像是融入其中,去更细致地感受、解读这些“情绪琥珀”的“纹理”和“记忆”。
《清静宝鉴》的心境全力运转,让她如同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映照出周围一切情绪的流动,自身却不被沾染。情来不拒,情去不留。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个‘琥珀’……并非自然形成,也不是‘蜘蛛网’主动制造的污染源。”她缓缓说道,声音在胶质空气中显得有些缥缈,“它更像是一个……意外。”
“意外?”王默不解。
“一个强烈的、集体的情绪爆发事件,正好发生在一个……‘规则’被临时改变或扰动的特殊时刻与地点。”冰公主试图用更直白的话解释,“就像一群人正在玩这个旋转茶杯,玩得最疯、最开心的时候,突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所有人的快乐瞬间被扭成了极致的恐惧。而那时,这里的‘空间’或者‘时间’的‘墙’,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变‘薄’了,或者被‘划’了一道口子。于是,这股极端混合的情绪,连同那一刻的‘景象’,就被那道‘口子’泄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溅射’并‘封存’在了这里,形成了这个‘琥珀’。”
她看向那堆残骸:“所以,这‘琥珀’的核心是强烈的人类情绪,但让它‘凝固’成琥珀的‘松脂’,是来自……‘外面’的力量。” 她指向那些暗红色的胶质藤蔓,“这些‘藤蔓’里,混合了恐惧、痛苦、绝望,也有一丝……与‘抹除坑’、‘机关烙印’相似的、冰冷的‘秩序’感,但非常淡,更像是‘余波’。”
水清漓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这里发生惨剧时,可能正好有那个‘机关渔夫’或者类似的东西,在附近‘操作’,泄露了一丝力量,无意中‘制造’了这个琥珀?”
“可能。”冰公主点头,“也可能,是那东西的目标就在附近,它的‘操作’引发了这里的变故,留下了这个‘副产品’。”
无论如何,这个“情绪琥珀”成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它可能记录了当年那一刻的部分景象,甚至可能捕捉到了那个“机关渔夫”的一丝痕迹。
“能看到‘琥珀’里的‘记忆’吗?”王默问,她对这个“意外”封存的过去感到好奇,也有些难过。
冰公主沉默了一下,看向那堆残骸:“可以试试。但……‘记忆’可能很痛苦,而且,强行‘打开’琥珀,可能会惊动里面封存的情绪,或者……惊动留下这‘琥珀’的力量源头。”
风险与机遇并存。
水清漓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你决定。” 无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并确保她的安全。
冰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回旋转茶杯残骸上。她想起自己寻找“拼图”的初衷,想起那张潜藏的“网”。这个“意外”的琥珀,或许就是一块关键的、揭示“渔夫”真面目的碎片。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神的疲惫和本能的谨慎。
“看。” 她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是寒气,而是一缕极其柔和的、混沌包容的微光。微光如同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一条距离最近、相对不那么躁动的暗红色“胶质藤蔓”。
不是攻击,不是净化,而是连接与共鸣。她要像读取一本浸满泪水的古老日记,去感受这“琥珀”中封存的“记忆”。
周围的胶质空气猛然沸腾起来!
(第11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