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的夜晚比仙境任何地方都沉静。
湖水像一块巨大的深色水晶,倒映着漫天星子。没有风的时候,湖面平整如镜,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慢些。冰公主坐在湖畔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的圆石上,赤足浸在水里,冰蓝色的裙摆散开,像一朵开在夜色里的睡莲。
她没睡。
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一张巨大的、摊开的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各种颜色的点——红色的十阶接引节点,银灰色的“渔夫”活动区域,金色的灵犀阁势力范围,还有密密麻麻、代表人类情绪波动的细小光斑……这些点之间连着错综复杂的线,有些线看得清,有些线还隐在迷雾里。
而地图最上方,是那个巨大的、覆盖一切的问号:十阶和“渔夫”背后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清静神识梳理思绪。但今晚的思绪像被搅浑的水,怎么也澄不清。
“阿冰。”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公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哥哥。”
水清漓走到她身边,在圆石上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掌心向下,悬在湖面上方。湖水无声地响应,一圈圈涟漪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外扩散,每道涟漪都泛着温润的银蓝色光芒,像把星空揉碎了洒进水里。
这是净水湖独有的安神韵律,水王子很少对他人施展。
冰公主感觉到那股温和的水韵包裹过来,像春夜的细雨,无声地浸润她紧绷的神识。她闭着眼,任由那韵律在体内流转,抚平那些因过度思考而躁动的杂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哥哥,你觉得……我猜得对吗?”
“哪部分?”水清漓问。
“十阶和‘渔夫’来自同一个地方。”冰公主说,“还有,他们想要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
水清漓沉默了片刻。
湖水在他掌心下继续荡着涟漪,一圈,又一圈。
“你的直觉很少出错。”他终于说,声音像湖水一样平静深沉,“而且你看到的那些‘纹路’,那些‘味道’,是实实在在的证据。就算不是同一伙人,也一定有极深的渊源。”
“可如果真是这样,”冰公主睁开眼睛,看向远方的湖面,“他们的目的就不只是破坏,或者占领了。他们是想……把这个世界,按照他们的标准,重新‘整理’一遍。”
她把“整理”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水清漓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害怕?”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双脚。湖水是温的——净水湖的水永远保持着一个让人舒适的温度,这是水清漓的力量在维持。她的脚踝纤细苍白,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不怕打架,不怕受伤,也不怕死。但如果对手想做的事,是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让所有我们熟悉的、珍惜的东西都变成另一种模样……那就算我们打赢了每一场战斗,可能还是会输掉整场战争。”
就像你可以打败一个想抢你家园的强盗,但如果来的是一个想把你家推倒重建的建筑师,你怎么阻止他?
水清漓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规则不是一成不变的。”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仙境存在了千万年,规则也变过很多次。冰雪会消融,河流会改道,山川会变迁——但生命总能找到新的方式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冰公主:“就像你。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不也是一种新的‘规则’吗?”
冰公主微微一怔。
混沌之力,青莲本源,清静神识——这些确实都是超越仙境传统法则的东西。如果说十阶和“渔夫”想带来一种“新秩序”,那她自己,不也在创造一种“新秩序”吗?
区别只在于,她的秩序是包容、转化、生生不息;而他们的秩序,似乎是冰冷、否定、强行统一。
“所以,”水清漓继续说,“这不是一场‘守护旧规则’的战斗,而是一场‘决定未来规则’的竞争。你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证明那条路更好。”
他说得很简单,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冰公主心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她一直在想怎么阻止十阶,怎么对抗“渔夫”,怎么保护现有的世界。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她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混沌包容万物,青莲创生不息,清静澄明心智。
如果这就是她选择的“秩序”,那她应该做的,不是仅仅防守,而是让更多的人、更多的生命,感受到这种秩序的美好。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霜雪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水清漓收回手,湖面的涟漪也渐渐平息。
“不过在那之前,”他提醒道,“得先解决眼前的麻烦。颜爵明天会召集灵犀阁会议,讨论下一步行动。你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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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公主从水中收回双脚,水珠顺着脚踝滑落,在接触到石头的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闪烁着微弱的光。
“两个方向同时推进。”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清晰,“一边继续清除十阶留下的节点,削弱他们降临的基础。另一边,集中力量追查‘渔夫’的源头——既然找到了大方向,就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需要我做什么?”水清漓问。
冰公主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在兄长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
“净水湖的水脉网络,能延伸到城市西北方吗?”她问。
水清漓点头:“可以。虽然离得远,感应会变弱,但大致范围能覆盖。”
“那就帮我‘听’。”冰公主说,“不用深入探查,只要留意那个方向有没有异常的法则波动,或者……‘网’的能量痕迹。”
水清漓明白她的意思。净水湖的水脉像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地下神经网络,任何异常的法则扰动都会在水流中留下痕迹。虽然不如冰公主的“眼睛”直接,但作为预警和辅助,足够了。
“好。”他应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夜更深了,星星更亮了。湖对岸的树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清脆而孤独。
“哥哥,”冰公主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上了那条‘新规则’的路,你会陪我一起吗?”
水清漓看着她,目光深沉如这夜色下的湖水。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净水湖的水,永远跟着冰雪走。”
冰公主的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像冰层上悄然绽开的一朵霜花,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嗯。”她说。
然后她站起身,冰蓝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我去一趟花海潮。”她说,“灵公主那边,有些关于生命法则和情绪能量的资料,我想再看看。也许能找到‘渔夫’为什么对稳定秩序那么感兴趣的线索。”
水清漓也站起来:“现在去?天还没亮。”
“睡不着。”冰公主说,“而且灵公主应该也没睡——她最近在研究情绪琥珀的残留样本,总是熬夜。”
她说着,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冰蓝色的门户在面前打开,门后是一片朦胧的、开满鲜花的原野景象,隐约还能闻到花香。
“天亮前回来。”水清漓嘱咐。
“知道。”
冰公主踏入门户,身影消失在其中。门户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最后化作几片飘落的冰晶,融化在夜色里。
水清漓站在原地,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无尽忧虑与守护决意的眼睛。
而在湖心深处,净水湖的本源水韵正无声地流转,顺着地下暗河,朝着城市西北方的方向,悄然延伸而去。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铺开。
只是这张网,不是为了捕捞,而是为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