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业区的夜晚像一座巨大的、死去的钢铁坟墓。
生锈的管道像枯死的藤蔓缠绕在厂房外墙上,破碎的玻璃窗后是一片漆黑,风穿过空洞的门框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踩上去会留下黏腻的脚印。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某种更深的、像是腐烂金属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
冰公主站在厂区边缘一座水塔的顶部。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薄的冰雾,让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变得模糊,像月光下的一缕寒烟。她的目光扫过下方这片死寂的钢铁丛林,最后落向厂区深处——那里,火燎耶给出的坐标位置,地面微微下陷,隐约能看到一扇被锈蚀覆盖的、厚重的圆形铁门。
“渔夫”和十阶的源头,就在那扇门下方三百米。
但冰公主没有立刻靠近。
因为就在刚才,她的清静神识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金属性的仙力波动。
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虽然混杂着锈蚀和虚弱,但那股气息的本质——那种锐利、坚硬、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高傲质感——她不会认错。
金王子。
或者说,是金王子现在的形态,“铁希”。
冰公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顺着那股波动的方向望去,在距离圆形铁门约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座半塌的仓库。
仓库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照亮了里面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零件。而在那些生锈的齿轮、断裂的传送带和扭曲的钢架之间,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身影。
穿着破旧的、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和一件磨损严重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抱着膝盖坐在一堆废铁上,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在忍耐什么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粗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地面,像把他钉死在这堆废铁里。
冰公主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裸露的手腕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而手腕上除了铁链的勒痕,还有一道道细小的、像是被锐器反复割划的旧伤。
她认出了那些伤痕的性质——是金属性仙力失控时,从内部撕裂肉体留下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沉了沉。
金王子,仙境曾经的最强战神,如今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不仅力量衰弱到近乎消散,还被如此粗糙的铁链囚禁,像个被遗弃的破烂人偶。
冰公主没有立刻现身。
她收敛全部气息,像一片真正的冰雾,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座仓库。在破洞上方的横梁上落脚,居高临下地观察。
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
少年——铁希——低着头,碎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是暗淡的、缺乏光泽的浅金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吸气时肩膀都会细微地颤抖,像是在对抗某种剧烈的痛苦。
而他身边散落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是废弃零件,而是一些……手工制品。
用生锈的螺丝和螺母拼接成的小动物;用断裂的弹簧弯成的花朵;用薄铁皮仔细敲打、打磨成的小小皇冠,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最显眼的,是他膝盖上放着一个尚未完成的、用细铁丝编织的小鸟巢,巢里躺着几颗用彩色玻璃碎片磨成的“鸟蛋”,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冰公主静静看着这一幕。
金王子曾经掌控天下金属,挥手间万剑齐发,宫殿由黄金与宝石铸就。而现在,他只能在这些生锈的废铁里,用颤抖的手拼凑这些微小而脆弱的东西。
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句话在她心中闪过,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很杂,不止一个人。
铁希的身体骤然绷紧。他迅速把膝盖上的小鸟巢藏到身后一堆废铁下,然后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做出沉睡的姿态。
但他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真实情绪——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屈辱和愤怒。
三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走进仓库。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手里拎着根铁棍。另外两个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提着盏摇晃的矿灯,瘦的那个空着手,但眼神阴鸷。
“喂,小铁人!”光头用铁棍敲了敲旁边的钢架,发出刺耳的哐当声,“醒醒,该‘干活’了!”
铁希没有动。
瘦子走上前,一脚踢在他小腿上:“装死?信不信老子把你这两条腿也拆了,当废铁卖掉?”
这一脚踢得很重,铁希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抬头,只是抱紧膝盖的手指攥得更紧,骨节发白。
胖子举着矿灯凑近,昏黄的光照亮铁希低垂的脸。冰公主看到,那是一张异常清秀、甚至有些女气的少年脸庞,但此刻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紧抿,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老大,这小子今天状态不太对。”胖子转头对光头说,“该不会是昨天‘喂食’喂少了,没力气了?”
“没力气?”光头嗤笑,“没力气也得干活!不然养他干什么?当吉祥物?”
他走到铁希面前,蹲下身,用铁棍抬起少年的下巴。
“听着,小铁人。”光头的声音压低,带着威胁,“我知道你听得懂。今晚地下那帮‘大人物’需要一批‘精密零件’,点名要你亲手做的。你要是做不出来,或者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铁棍往下移,轻轻抵在铁希缠着铁链的脚踝上。
“我就把你这两只脚剁下来,扔进熔炉里。反正你这条命也是我们捡回来的,废了就废了,懂吗?”
铁希终于抬起头。
月光和矿灯光交织,照亮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金色眸子,本该璀璨如烈日熔金,此刻却黯淡得像蒙尘的琥珀。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麻木。
他轻轻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令冰公主心头发紧的、全然的放弃。
“这才乖。”光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材料在那边,天亮前我要看到五十个‘标准件’。做不完,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胖子和瘦子离开仓库。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重新陷入寂静。
铁希依然坐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良久,他才慢慢松开抱膝的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地面拖出深深的划痕。
他走到光头指的那堆“材料”旁——那是一些被切割成特定形状的金属片,边缘锋利,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泽。
冰公主一眼就认出,那些金属片被“渔夫”或十阶的力量污染过。上面附着着微弱的、冰冷的秩序波动,就像商业街广场上空那张网的缩小版。
他们要铁希用这些被污染的材料制作“精密零件”。
做什么用?加固“壳”?编织更多的“网”?还是……别的什么?
铁希蹲下身,拿起一片金属片。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那光芒艰难地包裹住金属片,开始按照某种既定的“图纸”,缓慢地改变金属的形状——打磨边缘,雕琢纹路,刻印符文……
这个过程很慢,很吃力。
冰公主看到,铁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咬出了血印。而他手腕上的旧伤,因为仙力的强行催动,开始隐隐渗出血丝。
他在用自己仅存的、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金属性仙力,为囚禁他的人工作。
为那些可能正在谋划毁灭这个世界的“大人物”工作。
冰公主站在横梁上,霜雪般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下方那个少年单薄的身影。
她想起火燎耶的提醒:“那层‘壳’……我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是金属性的力量,而且是最高阶的那种。”
现在她明白了。
十阶或者“渔夫”不知用什么方法抓住了金王子,剥夺了他的大部分力量和记忆,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一个虚弱、顺从、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匠”。然后用他的金属性力量,来加固他们的据点,制作他们的工具。
好算计。
也好残忍。
铁希又完成了一个零件,把它放在旁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月光从破洞照下,照亮他低垂的侧脸,和那双黯淡金眸里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操控金属。他只知道,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殴打,被威胁,被丢进熔炉。
他只知道,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链很重,重得他连走出这座仓库都做不到。
冰公主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一缕白雾,很快消散。
然后,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万丈的登场。她只是像一片真正的雪花,从横梁上飘然而下,落在铁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落地无声。
铁希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在看到冰公主的瞬间,他金色的眸子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往后缩,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仿佛看到同类般的悸动。
冰公主没有靠近。
她站在原地,冰蓝色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周身萦绕着清冽的寒意和月光般的高贵。她的目光扫过铁希手腕上的伤痕,扫过地上那些被污染的金属片,最后落回他脸上。
“你不该在这里。”她轻声说,声音像冰泉流过玉石,清澈而疏离。
铁希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又似乎在压抑某种即将冲破桎梏的情绪。
良久,他才用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你……你是谁?”
冰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之气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凝成一枚小小的、冰蓝色的雪花。雪花缓缓飘向铁希,悬停在他面前。
“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握住它。”
铁希看着那枚雪花,又看看冰公主,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犹豫。他似乎在害怕——害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害怕握住之后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但最终,他伸出了颤抖的手。
指尖触碰到雪花的瞬间,冰蓝色的光芒骤然绽放。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和得像月光。它顺着铁希的手指蔓延,流过他手腕上的伤痕,流过那些锈蚀的铁链,最后没入他的身体。
铁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承受某种剧烈的冲击。而冰公主静静看着,霜雪般的眸子里映出他痛苦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在用混沌之力的包容性,去“冲刷”铁希体内那些被强行植入的污染和封印。这个过程很冒险——如果铁希的心志不够坚定,可能会被混沌之力反噬;如果十阶或“渔夫”在他体内留下后手,也可能被触发。
但她愿意冒这个险。
因为金王子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因为一个战士,不该像条狗一样被铁链拴在废铁堆里,为敌人磨刀。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缓缓消散。
铁希睁开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虽然依旧黯淡,却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清醒的痛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些渗血的旧伤,又抬头看向冰公主。
“我……”他的声音依然干涩,却有了温度,“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什么不重要。”冰公主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想离开这里吗?”
铁希愣住了。
离开?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太奢侈。从他在这座仓库醒来,记忆里就只有铁链、殴打、没完没了的“工作”,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可以离开?”他喃喃地问,像是在问冰公主,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以。”冰公主说,“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铁希几乎是立刻问,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火光——那是求生的欲望,是想要挣脱枷锁的本能。
冰公主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仓库外,看向那座圆形铁门的方向。
“帮我一个忙。”她说,“作为交换,我带你离开这里,帮你找回你失去的一切。”
铁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里,是他噩梦的源头,是他每晚都能感受到的、冰冷而恐怖的波动传来的方向。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冰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某种深沉的力量。
“用你的金属感知,告诉我那扇门下面到底有什么。”她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里面有多少‘渔夫’,多少十阶,他们的‘工作站’是什么样子,弱点在哪里。”
铁希的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一旦被发现,他会死得比现在惨一百倍。
但他看着冰公主的眼睛,那双霜雪般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仿佛在说“你自己选择”的淡然。
而他,已经受够了。
受够了铁链,受够了殴打,受够了像个工具一样活着。
“我……”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决绝。
“我做。”
冰公主轻轻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放心”。她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缕冰蓝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延伸出来,轻轻缠绕在铁希手腕的铁链上。
“从现在开始,这道冰线会保护你。”她说,“如果下面的人发现异常,想对你不利,冰线会暂时冻住铁链,给你挣脱的时间。但只有一次机会,所以,要小心。”
铁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缕冰蓝色的丝线,感受到一股清冽而坚定的寒意,像冬日里第一场雪,冰冷,却让人清醒。
“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吗?”他忽然问。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是谁。”她轻声说,转身,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融入夜色,“天亮前,我会回来。准备好答案。”
话音落下,她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渐渐散去的寒雾。
铁希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冰蓝色丝线,和那些被污染的金属片。
月光从破洞照下,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那双重新燃起微弱火光的金色眸子。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金属片。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