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已至第二日黄昏。
净水湖底,密室中光线幽暗,只有冰公主周身流转的微光映亮一隅。她盘膝而坐,掌心向上,一朵七瓣莲花的虚影在掌心跳动——每一片莲瓣都染着不同的色泽,冰蓝、水青、混沌灰、净白……七色流转,如虹光落入掌心。
这是她如今修为最直观的模样。
七品莲台,“开花境”后期。莲瓣已全开,根系深深扎进混沌虚空,像一棵树把根须探入无尽的土壤,从那里汲取养分。现在的她,已不是单纯使用冰雪之力的仙子了。
若说从前的她是握着冰刀的战士,现在的她,更像是……握着手术刀的医生。能看清万物运转的脉络,能找到那些病变的节点,然后轻轻一挑,拨乱反正。
不是靠蛮力砸碎,而是靠理解来修正。
她睁开眼,掌心莲花虚影消散。灰白星辉的长发在暗室中流淌,那双混沌灰暗底色的眼眸深处,冰蓝星芒缓缓旋转,澄澈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能倒映出最细微的纹路。
“哥哥。”她轻声唤。
水王子无声出现在密室门口,静立如渊。
“明日子夜,”冰公主站起身,长发如瀑垂落,“七位阁主会在工作站外围同时出手,让防护壳过载。我会趁那三息间隙进去。”
水王子看着她:“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七成。”冰公主的语调很轻,却很稳,“如果一切按计划。如果……有人出错,或者工作站里有我们没算到的变数,可能只有三成。”
水王子沉默片刻:“我可以在外面留一道水之印记,若你被困,我能感应到具体位置。”
“不必。”冰公主摇头,“那层壳会吸收并扭曲一切标记。哥哥,你留在外面,和颜爵他们一起稳住通道,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这张混沌玉质的脸庞在幽光中泛着温润光泽,不再是从前冰雪般剔透易碎的模样,却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高贵。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她说。
“说。”
冰公主摊开左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极小的、灰白星辉的冰晶,形状像朵未开的莲花苞。“这是我的本源印记。若明日我回不来,或回来时……已不是我,你就捏碎它。”
水王子没有接,只是看着她:“捏碎会如何?”
“会唤醒我在净水湖底留下的一缕备用神识。”冰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缕神识里有我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分析,还有……我是谁。若我迷失,它或许能让我想起回家的路。”
水王子终于抬手,接过那枚冰晶。冰晶落在他掌心时,微微颤动,像有生命。
“你会回来的。”他说。
冰公主极淡地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
她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里躺着仍在沉睡的铁希。金王子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眉头依然紧锁,像在噩梦里挣扎。
冰公主在他身边蹲下,指尖轻点他眉心。一缕极细的混沌之气渗入,像温水流进干涸的河床。
“明日之后,无论成败,工作站都会被毁。”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些囚禁你的、利用你的,都会付出代价。然后……等你醒来,我们再慢慢治你心里的伤。”
铁希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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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阁偏厅,灯火通明。
七张座椅围成半圆,颜爵坐在主位,墨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时希垂眸看着怀表,灵公主安静摆弄着一株兰草,毒夕绯的烟斗已经熄灭,庞尊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冰公主推门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换了装束——不再是往常那袭繁复的冰晶长裙,而是一身简洁的灰白劲装,长发用同色丝带束在脑后,露出那张清冷完美的脸。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都到了。”她走到空着的第七张椅子前,没有坐下,“明日子夜,西北废弃工业区上方三百米。诸位可都准备好了?”
“能量频率都调整过了。”颜爵的笔停下,“但阿冰,七种属性同时出手,要像琴弦一样共振……这难度不小。稍有差池,不是通道开不了,就是开了也扭曲变形,你进去等于送死。”
“所以需要练习。”冰公主说。
她抬手,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晕在掌心上方浮现——冰蓝、水青、银灰(时间)、粉金(生命)、墨色(艺术)、紫电(雷电)、暗紫(毒)。七色光晕像七颗星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现在,请诸位将一丝本源能量注入对应的光晕中。”她说,“不用多,一丝就好。”
颜爵挑眉,但第一个抬手。一缕墨色流光从他指尖飞出,落入代表“艺术”的墨色光晕。那光晕微微一亮,旋转速度变了变。
接着是时希的银灰、灵公主的粉金、毒夕绯的暗紫、庞尊的紫电——最后是水王子的水青。
七色光晕全部点亮,在冰公主掌心形成一个微缩的、缓缓转动的光轮。
“看好了。”冰公主轻声说。
她指尖微动,七色光轮的旋转速度开始变化——时快时慢,时疏时密,但彼此之间始终保持一种奇妙的韵律。像七个人在跳同一支舞,步伐不同,却踩在同一个拍子上。
“这就是‘共振’。”冰公主说,“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是节奏。七种属性就像七种乐器,要奏出和谐的曲子,就得每个人都找准自己的音。”
她停下动作,光轮消散。“诸位现在试试,用神识操控各自那缕能量,跟着我的引导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偏厅里安静得只有能量流动的细微嗡鸣。七位仙境顶级的强者,像初学乐器的孩子一样,笨拙地尝试着“合奏”。
庞尊的雷电总是太快,像急着冲锋的野马;毒夕绯的毒素则太黏稠,拖慢整体节奏;时希的时间能量过于精密,总想计算最优解,反而失了灵动……
冰公主耐心地引导着,声音轻柔却清晰:“庞尊,慢一点,雷电不是用来砸的……毒娘娘,你的毒像水,要流动起来,不是凝滞……时希,不用算,凭感觉……”
颜爵看着她,墨笔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笑了:“阿冰,你现在像个教书的先生。”
冰公主抬眼看他,眼眸深处的冰蓝星芒平静无波:“若教不会,明日便有人会死。也许是你们中的谁,也许是我。”
颜爵不笑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七色光轮终于能稳定地、和谐地旋转了。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初具雏形。
“可以了。”冰公主收回手,光轮消散,“明日实战时,记住今日的感觉。子夜正刻,防护壳最薄的那一瞬,我会给信号。届时七位同时出手,三息之内,通道必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还有问题吗?”
灵公主轻声问:“冰公主,你进去后……具体要怎么做?”
“找到工作站的核心,那个暗紫色的能量源。”冰公主说,“它不是实体,更像一个‘法则节点’。我会用混沌之力覆盖它,切断它与十阶的连接,然后……把它‘消化’掉。”
“消化?”庞尊皱眉。
“就像吃东西。”冰公主说得很简单,“我的力量能把它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吸收掉。没了核心,工作站自会崩塌。”
毒夕绯吐出一口烟——虽然烟斗没点:“听着像你一个人要吃下一整桌宴席,不怕撑死?”
“所以只吃核心。”冰公主说,“其他的,让它自己散掉就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冰公主最后一个起身,正要走,颜爵叫住了她。
“阿冰。”
她回头。
颜爵走到她面前,墨笔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如今……变了很多。”
冰公主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从前的你,像一座冰雕的城堡。”颜爵的声音很轻,没了平日的戏谑,“美则美矣,但总觉得一碰就会碎。现在的你……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东西在流动,深不见底。”
“不好吗?”冰公主问。
“好。”颜爵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冰公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影。“颜爵,每个人都会变。冰川会消融,深潭会冻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偏厅。
颜爵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他低声自语,“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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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公主没有回净水湖,而是去了永冻冰川。
这里是她诞生的地方,也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万千冰川矗立,寒风吹过时带着亘古的寂寞。她站在最高的一座冰峰上,俯瞰脚下茫茫雪原。
灰白星辉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劲装的衣摆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神识如潮水般铺开,覆盖整片冰川,深入每一道冰隙、每一片雪花。
这是她如今的境界——七品莲台,“开花境”后期。神识能覆盖方圆百里,感知到最细微的能量波动,甚至能“听”到冰川深处,冰雪法则如脉搏般跳动的韵律。
她像一棵把根须扎进大地的树,能从这片土地汲取力量,也能反过来滋养它。
忽然,她睁开眼,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熟悉。是毒属性的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毒夕绯。
冰公主身形一动,如一片轻羽飘下冰峰,几个起落便来到一处冰川峡谷。峡谷深处,毒夕绯背靠冰壁站着,手指紧按着心口,脸色有些发白。
“毒娘娘。”冰公主落在她面前三步外。
毒夕绯抬眼,紫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惯常的慵懒:“冰公主?这么巧。”
“不是巧。”冰公主看着她,“你的能量波动乱了。从会议结束时就开始了,只是你一直压着。”
毒夕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果然瞒不过你。是,我的毒……出问题了。”
她摊开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紫色的雾气。雾气本该凝实流转,此刻却边缘模糊,不时有细小的、黑色的裂痕一闪而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冰公主问。
“三天前。”毒夕绯收回雾气,声音低了些,“处理清溪峡的‘碎镜粉’污染时,我不小心吸入了少许。本以为能化解,没想到那东西……像种子一样,在我体内生了根。”
她看向冰公主,紫眸里第一次露出近似恳求的神色:“冰公主,我知道你擅长处理这些‘污染’。明日之战,我不能拖后腿。所以……能帮我看看吗?”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毒夕绯,那双混沌灰暗的眼眸深处,冰蓝星芒缓缓旋转,像是在审视,在计算。许久,她轻轻点头。
“手给我。”
毒夕绯伸出手。冰公主的指尖轻触她手腕,一缕极细的混沌之气渗入,像最精密的探针,沿着经络游走。
毒夕绯感觉到那缕气息——冰冷,却包容,像冬天的深潭,什么都能接纳,什么都能消化。它在自己体内游走时,所有紊乱的能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暂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冰公主收回手。
“不是‘碎镜粉’的污染。”她说,声音平静,“是你自己的毒,被那污染‘感染’了。就像清水里滴了一滴墨,墨散了,水也脏了。”
毒夕绯脸色微变:“能治吗?”
“能。”冰公主说,“但需要时间。现在我只能暂时帮你稳住,不让它继续恶化。明日之战后,若我们都活着,我再帮你彻底清理。”
她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极小的、灰白星辉的冰晶,形状像片雪花。“含着它,运功时用它引导。它会吸收你体内紊乱的毒素,暂时封存。”
毒夕绯接过冰晶,入手冰凉,却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她看着冰公主,紫眸复杂:“为什么帮我?我们不算朋友。”
“明日我们是战友。”冰公主转过身,望向远处冰川,“战友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她顿了顿,又说:“况且,毒娘娘,你的毒是仙境平衡的一部分。若你出事,毒之力失控,遭殃的不只是你,还有整片大地。”
毒夕绯怔了怔,忽然笑了:“冰公主,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表面冷冰冰的,心里却装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冰公主没有回答,只是身形一动,已飘然远去,消失在冰川之间。
毒夕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晶,许久,轻轻合拢手指。
“战友吗……”她低声自语,“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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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将至。
冰公主回到净水湖畔时,水王子站在那儿,像已等了很久。他手中握着那枚莲花苞形状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哥哥。”冰公主走到他身边。
水王子将冰晶递还给她:“你带着。”
冰公主看着他。
“若真需要捏碎它来唤醒你,”水王子说,声音很轻,“那说明情况已坏到极点。到那时,我会直接进去找你,不管通道关没关,不管里面有什么。”
冰公主接过冰晶,握在掌心。冰晶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好。”她说。
两人并肩站在湖边,看着月光在湖面碎成万千银鳞。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本就不需要言语。
许久,冰公主轻声说:“哥哥,若我明日回不来……”
“我会等你。”水王子打断她,“一直等。”
冰公主侧首看他,月光勾勒出他平静的侧脸,那双蓝眸如最深的海,沉静无波,却藏着惊涛。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那个会拉着他衣袖、怯生生叫“哥哥”的小女孩。那时世界很简单,冰雪就是一切,哥哥就是天。
现在天塌过,她也碎过,却又把自己一片片拼回来,拼成了如今的模样。
“哥哥,”她忽然问,“你觉得我变了吗?”
水王子看着她,许久,轻轻摇头:“变了,也没变。”
他抬手,指尖轻触她脸颊——那混沌玉质的肌肤冰凉,却不再是从前那种脆弱的冰冷,而是一种深沉的、坚实的凉,像埋藏千年的古玉。
“壳变了,”他说,“但芯还是你。”
冰公主垂下眼帘,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层乍裂时透出的第一缕春光,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嗯。”她说,“芯还是我。”
子夜的钟声,从遥远的灵犀阁传来,回荡在仙境每一个角落。
冰公主握紧掌心冰晶,转身,灰白星辉的长发在夜风中扬起。
“该走了。”
她迈步,脚下冰霜蔓延,托着她升上夜空,如一朵逆飞的雪,奔赴那场决定命运的焰火。
水王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直到那点灰白星辉彻底融入夜色。
然后他抬手,净水湖面无声升起一道水幕,如镜,映出天上星辰。
镜中,冰公主的身影正穿越云层,朝着西北方向,义无反顾。
“等你回来。”他轻声说。
水幕落下,湖面重归平静。
而夜还很长,长到足以容纳一场战争,也长到足以等一个黎明。
(第1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