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老爷子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山货馈赠离去后,偏厅乃至整个品酒会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原本那些或轻视、或嘲讽、或漠然的目光,此刻再投向莫天扬时,已混杂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异、好奇、重新估量,甚至是一丝后怕——能随手拿出让沈老都视为珍品的紫皇菇、雪灵菇,这个年轻人和他的“青木村”,显然绝非他们最初臆想的那般简单。
先前品尝过“屠苏”与“凝露”的几位真正懂酒之人,再次围拢过来,态度客气了许多,详细询问着酿造的细节与青木山的风物,言语间不吝赞美。
然而,就在这表面氛围转暖之际,《品味前沿》的宋主编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莫天扬身边。他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但眼神却比白天在青木村时深沉了许多。
“莫先生,恭喜。‘屠苏’、‘凝露’一鸣惊人,连沈老都为你站台,更拿出了那等传说中的山珍……今夜之后,你和青木村,想不出名都难了。”宋主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莫天扬看向他,微微颔首:“还要多谢宋主编引荐。”
宋主编摆摆手,笑容微敛,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莫先生,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今夜你算是彻底入了某些人的眼。”
他朝不远处那个之前挑衅、此刻正阴沉着脸与同伴低语的年轻人努了努嘴,“他叫赵明轩,他的家世背景可不是一般豪门所能比拟,此人骄横记仇。你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又拿出了连他家都可能弄不到的极品山货,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莫天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对上赵明轩投来的、毫不掩饰怨毒与阴冷的目光。他神色不变,对宋主编道:“多谢提醒。我行得正,做得端,酒方是青木村的根,谁也拿不走。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
宋主编看着莫天扬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暗叹此子心性确非常人。他继续低声道:“还有,你带来的山货,尤其是那紫皇菇、雪灵菇,消息一旦传开,恐怕会引起更多层面的关注,甚至……觊觎。青木山,在有些人眼里,恐怕不再只是一座普通的山了。你回去之后,务必万事小心。”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的警告。莫天扬郑重点头:“我明白。根在青木山,我会守好它。”
品酒会已近尾声,华灯渐次稀落,宾客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地繁华过后的冷清余韵。莫天扬没有再去收拾那些剩余的“凝露”与“屠苏”,只与宋主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拎起自己那个并不起眼的背包,转身朝外走去。
夜色中的园林会所,亭台楼阁在疏朗的灯光下勾勒出寂寥的轮廓。他踏着青石板路,即将穿过那扇气派而厚重的大门,将身后的浮华与纷扰暂且抛开。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站住!”
一声满含戾气的低喝自身后传来。
莫天扬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只见赵明轩——那个在沈老面前尚且有所收敛的纨绔青年,此刻正带着四个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汉子,气势汹汹地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灯光从侧面打来,将赵明轩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阴鸷与暴怒映照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众人面前强装的模样。
“乡巴佬,”赵明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淬着恨意,“别以为傍上了沈老头,就有了免死金牌!在燕京这块地界,得罪了我赵明轩,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识相的,乖乖把‘凝露’、‘屠苏’的方子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几个辛苦钱滚蛋!”
莫天扬立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目光却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涟漪。他看着赵明轩,语气平淡无波:“赵公子,酒会已经散了。请让开,我要回去休息了。”
“回去?”赵明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不留下我想要的东西,你以为你今晚还能踏出这个门,回到你那狗窝去?做梦!”
这已是赤裸裸的、关乎人身自由与产业安全的恶毒威胁!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莫天扬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刃,悄然弥漫开一丝锐利的寒意。
他没有去看那四个逼近的彪形大汉,目光反而越过赵明轩的肩膀,投向不远处回廊的阴影与假山石后——那里,依稀有人影晃动,甚至能察觉到几道投射而来的目光,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没有一声制止或询问。寂静,成了此刻最冰冷的帮凶。
“给我废了他带回去。”赵明轩狞笑一声,猛地挥手。
最前面的两个保镖动作迅捷,一左一右扑上,伸手就抓向莫天扬的肩膀和手臂,动作狠辣,显然是想瞬间制服。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及莫天扬身体的刹那,莫天扬动了!
此刻的莫天扬可不是曾经那个被莫老三一家都能欺负打断腿,逆来顺受的青年,近一年,莫天扬从王海龙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就连王海龙他们都说莫天扬已经超过了他们,更何况是一般的保镖。
只不过莫天扬不敢暴露,他就好似无赖打架一样,没有任何招式,可就是这样,赵明轩的四个保镖都被他三拳两脚全部放倒。
看到这一幕,赵明轩傻了眼,他转身就跑,可莫天扬哪会给他机会,他直接过去一脚就将赵明轩踢翻在地。
爬在地上的赵明轩才稍微缓过劲,看着四个被打倒的保镖,羞怒交加,抬头正对上莫天扬俯视而来的冰冷目光。那目光中不含任何情绪,却让赵明轩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敢……”赵明轩色厉内荏地叫嚣,挣扎着想爬起来。
莫天扬却没有再给他机会。他一步上前,在赵明轩惊恐的眼神中,伸手揪住了他价值不菲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敢什么?”莫天扬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敢反抗?敢自卫?还是敢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仗势欺人的蠢货?”
话音未落,莫天扬左手一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赵明轩的脸上!力道不轻,赵明轩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他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一巴掌,是告诉你不要狗眼看人低。”莫天扬冷冷道。
“你……我爸爸不会放过你!”赵明轩口齿不清地嘶吼。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另一边脸上!赵明轩眼前金星乱冒,脸颊迅速肿起。
“这一巴掌,是教你学会尊重。”莫天扬松开手,赵明轩像破麻袋一样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刚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恐惧与怨毒。
这边的打斗动静虽然短暂,让那些躲起来看热闹的人都惊掉了下巴,赵明轩在他们圈子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二世祖,不说是普通人,就是他们都不拿忤逆,这现在倒好被一个土里土气的农村青年给揍了。
“打了赵少,那小子完了……”大多数人心里叹息,哪怕是有沈老护着,赵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过去拉开……”
看到现场情形——赵明轩瘫在地上脸颊高肿、模样凄惨,四个保镖东倒西歪,而莫天扬只是静静站着,气息平稳——赶来的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时候安保人员也恰时赶到,“怎么回事?谁在这里动手?!”
安保主管厉声喝道,目光却主要落在莫天扬身上,又迅速看了一眼地上的赵明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个乡巴佬连这个混世魔王都敢打。
“是他!是这个暴徒!快把他抓起来!”一个颠倒黑白的青年指着莫天扬高声道。
有人开了头,那些围拢过来的人群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孤身一人的莫天扬。
在这些所谓“上流人士”的认知里,无论莫天扬拿出了怎样惊艳的酒与山珍,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天然低人一等。
而赵明轩则不同,他是正牌的豪门公子,是这个圈子默认的“自己人”。是非对错,在身份与圈层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没错,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他先动的手!”
“粗鄙不堪,简直有辱斯文!这种地方怎么能让这种人混进来?”
“赵少不过是与他理论几句,他就下此狠手,简直无法无天!”
七嘴八舌的指责,裹胁着偏见与势利,如同无形的浪潮涌向莫天扬。一张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道貌岸然的脸庞,此刻写满了义愤填膺与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莫天扬静静地站着,目光掠过这些颠倒黑白的面孔,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鄙夷与洞悉。他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那位面色冷硬的安保主管身上。
安保主管在众人“声援”的压力下,似乎也有了决断。他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几名身材壮硕、神情戒备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隐隐将莫天扬围在了中间,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事实的探究,只有执行命令的冷漠与隐隐的不善。
看着眼前这近乎闹剧的一幕,莫天扬不由得摇了摇头,荒谬感油然而生。他并未惊慌,反而抬手指了指走廊上方几个并不隐蔽的角落,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响起。
“他们空口白话说了几句,你们便信了?我看你们这地方档次不低,难道已经穷得连几个监控摄像头都装不起了吗?调出监控一看,究竟是谁挑衅在先,谁动手在后,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喧嚣的人群为之一静。许多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心虚,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就连瘫在地上、脸肿如猪头的赵明轩,肿胀的眼缝里也掠过一抹慌乱与怨毒。他们心知肚明,一旦调取监控,刚才发生的一切便会真相大白,他们此刻的“义愤”将成为一个可笑的话柄。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安保主管,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会所态度。
安保主管感受到压力,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狼狈的赵明轩,又迅速扫过那群沉默下来却眼神逼迫的宾客。赵明轩迎上他的目光,肿胀的脸上肌肉抽动,那双满是血丝和怨毒的眼睛里,传递出明确而阴狠的意味。
仅仅是一两秒的权衡,安保主管心中已然有了取舍。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莫天扬,脸上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冰冷,语气不容置疑:
“先生,基于你在此处的行为已严重扰乱了会场秩序,并对其他宾客造成了不良影响。本会所不欢迎你继续停留。接下来的品酒环节,你也无需参加了。请你立即离开这里。”
没有解释,没有调查,甚至懒得去编造一个更合理的借口。一句“扰乱秩序”“造成不良影响”,便轻描淡写地颠倒了是非,执行了最粗暴的驱逐。这便是权势与圈子的力量,简单,直接,且不容反抗。
围观的众人,有的面露的色,有的移开目光。真相如何,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即将被清理出场。规则,从来都是由制定规则的人来解释的。
莫天扬看着安保主管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缓缓环视了一圈那些沉默或躲闪的目光,忽然笑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任何污浊与不公,都无法将其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