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漫长的黎明。
维多利亚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那是钢铁与防撞轮胎挤压发出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这头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的巨兽,终于收起了獠牙,温顺地靠在了泰晤士河畔的码头上。
雾很大。
那是伦敦特有的雾,湿冷、阴沉。
“到了。”
陆知许站在舷梯口,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不迫的微笑。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秦水烟。
她穿着那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手里拄着紫檀木手杖。海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烈烈作响,象一面即将奔赴战场的旗帜。
“走吧,我的玫瑰。”
陆知许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象是要嵌进她的肉里。
秦水烟没有挣扎。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她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赶着去投胎?”
陆知许并不恼。
他心情好极了。只要脚踏上这片土地,就是踏上了他的领地。在这里,他就是王,是规则,是主宰一切的神。
“苏敏。”
陆知许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苏敏紧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风衣,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是握枪的姿势。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
舷梯放下了。
拥挤的人潮开始涌动。
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珠光宝气的贵妇,此刻都象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往岸上挤。
陆知许牵着秦水烟,混在人群中,顺着人流往下走。
码头上早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巨大的起重机在轰鸣,穿着粗布工装的搬运工们扛着货物来回穿梭,蒸汽和汗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冲淡了那股咸腥的海风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秦水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每走一步,她的右腿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她在等。
她在等那个傻子出现。
突然。
陆知许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舷梯的中段,居高临下地看着码头上那群正在搬运缆绳的工人。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作为一名顶级的特工,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救过他的命。
不对劲。
那个工人不对劲。
虽然他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戴着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肩膀上也扛着沉重的缆绳。但他的步伐太稳了,呼吸太沉了。
最重要的是。
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为了生计奔波的麻木,而是一种隐忍待发的锐利。那是猎人的眼神。
“苏敏。”
陆知许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那是谁的人?”
苏敏闻言,立刻顺着陆知许的视线看了过去。
此时,一阵风吹过。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工人微微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
苏敏看清了那张被帽檐遮住了一半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刚毅冷硬的线条,还有那双充血的、如同孤狼般死死盯着这边的眼睛。
那是刻在她脑子里的通辑犯。
苏敏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把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
“是许默!”
这一声厉喝,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陆先生!快走!”
话音未落。
码头上的那个男人动了。
许默一把掀掉了头上的帽子,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缆绳下面,直接抽出了一把黑洞洞的冲锋枪。
根本没有任何废话。
枪口抬起。
黑色的枪身在雾气中泛着死亡的冷光,直指舷梯上的陆知许。
“砰——!”
苏敏极其果断。
她没有去瞄准许默,因为距离太远,而且中间隔着太多无辜的人群。她直接抬起手,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这一声枪响,就象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啊——!!”
“杀人啦!!”
“有枪!快跑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那些原本优雅的绅士淑女们此时丑态毕露,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场面瞬间失控。
许默被疯狂涌动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他甚至没法开枪。
如果在这里扫射,死的全是平民。
“操!”
许默低骂一声,那种眼睁睁看着猎物在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愤怒,让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顾不上暴露,直接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壮汉,象一头蛮牛一样,逆着人流往舷梯方向冲。
“水烟!!”
他吼了一声。
舷梯上。
陆知许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许默这个泥腿子,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追到伦敦来。
更没想到,这小子的命这么硬,还能在这个时候堵住他。
“疯狗。”
陆知许啐了一口。
他一把拽住秦水烟的手臂,不再维持什么绅士风度,直接用力一扯。
“跟我走!”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只要上了岸,进了车,到了庄园,那就是他的天下。到时候,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许默。
秦水烟被他扯得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她抬起头。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混乱的尖叫。
她看到那个傻子。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闷头做事的男人,此刻正象个疯子一样,被人流冲撞得东倒西歪,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拼了命地往这边挤。
他手里拿着枪。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在喊她的名字。
秦水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够了。
真的够了。
这辈子,能有个男人为了她做到这一步,单枪匹马杀到异国他乡,在枪林弹雨里喊她的名字。
值了。
如果让他冲过来,面对苏敏和陆知许,还有那些即将赶来的英国警察,他必死无疑。
不能让他死。
秦水烟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平静。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陆知许。
这个男人还在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一边推开挡路的人,一边拖着她往码头的边缘走。那里停着接应的车。
“陆知许。”
秦水烟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在这一片嘈杂的混乱中,却清淅地传进了陆知许的耳朵里。
陆知许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笑脸。
秦水烟在笑。
那笑容明艳不可方物,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玫瑰吗?”
她轻声问道。
陆知许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神中。
一直表现得温顺、配合、甚至有些虚弱的秦水烟,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她没有往后退。
也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
相反。
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整个人象是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进了陆知许的怀里!
这不是投怀送抱。
这是同归于尽。
他们此时正站在舷梯的最外侧,旁边就是只有半人高的护栏。
“下去吧!”
秦水烟厉喝一声,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推着陆知许,狠狠地撞向那道脆弱的护栏。
“咔嚓——”
年久失修的木质护栏根本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冲撞力。
木屑横飞。
陆知许瞪大了眼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失重感瞬间袭来。
“不——!!”
陆知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两个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翻出了栏杆,直直地坠了下去。
这里距离水面有几十迈克尔。
相当于七八层楼的高度。
从这种高度掉下去,如果姿势不对,水面就跟水泥地没什么两样。
风在耳边呼啸。
秦水烟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这一次。
她带走了陆知许。
“砰——!!!”
一声巨响。
巨大的水花在泰晤士河面上炸开。
秦水烟是趴在陆知许身上的。
在入水的那一瞬间,陆知许成了那个肉垫。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碎了他的内脏。
“噗——”
一口鲜血混着浑浊的河水,从陆知许的口中喷涌而出。
剧痛。
五脏六腑都象是移了位。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了口鼻。
陆知许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周围是一片浑浊的黑暗,只有头顶那一抹微弱的光亮。
他看到了秦水烟。
那个女人就在他眼前,红色的裙摆在水中散开,象是一朵盛开到极致、正在迅速凋零的红玫瑰。
她的发丝在水中飘荡,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嘲弄的笑。
恨。
滔天的恨意。
陆知许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猩红可怖。
既然得不到。
既然你要死。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在这生死的最后一刻,陆知许爆发出了濒死野兽最后的疯狂。
他的手并没有松开。
反而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死死地扣住了秦水烟的手臂。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她的肉里。
拽住她。
拖住她。
要死一起死!
秦水烟被他拖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河水冰冷刺骨,象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割着皮肤。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胸腔象是要炸开一样疼。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
没用。
陆知许的手就象是焊死在了她的骼膊上。这个疯子,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秦水烟放弃了。
她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
上辈子的,这辈子的。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沉默英俊的脸上。
许默。
秦水烟在冰冷的水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用她这条烂命,换了陆知许这个祸害,还保住了许默。
这笔买卖,不亏。
只是……
有点遗撼啊。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如果有来生。
她一定早点去那个叫和平村的地方。
早点找到许默。
不让他吃那么多苦。
不让他受那么多委屈。
许默……
对不起啊。
我先走了。
黑暗彻底笼罩了下来。
身体越来越沉,象是要坠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秦水烟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烂在泰晤士河底的时候。
突然。
“哗啦——”
头顶的水流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一道黑影,象是一条破浪而来的黑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了重重水幕,猛地冲了下来。
是谁?
秦水烟费力地掀开眼皮。
在那混沌的视线中。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哪怕是在这扭曲的光影里,哪怕是在这浑浊的河水中。
那个人的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许默。
他来了。
他真的跳下来了。
许默游到了她身边。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还在垂死挣扎的陆知许,直接伸手抓住了秦水烟的另一只骼膊。
他在用力往上拉。
纹丝不动。
陆知许此时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但他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扣着秦水烟,那是死后的尸僵,是最后的执念。
许默的眼神瞬间变得狰狞。
他在水中没有办法说话。
但他动作极快。
右手一翻。
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掌心。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尤豫。
那把匕首对着陆知许死扣着秦水烟手腕的手指,狠狠地切了下去。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雾在水中炸开。
断指随着水流飘走。
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终于松开了。
秦水烟感觉身体一轻。
下一秒。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个怀抱是那么紧,那么热。
就象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许默带着她,双腿用力一蹬,向着头顶那团越来越近的光亮冲去。
秦水烟靠在他的怀里。
她仰着头。
看着那个带着她冲破黑暗、奔向光明的身影。
恍惚间。
时光仿佛倒流了。
她好象又回到了上辈子的那个夜。
那个男人扛着猎枪,背着濒死的她,从那个吃人的小红楼里逃出来。
那时候也是这样。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不管后面是豺狼虎豹。
只要他在。
他就一定会带她回家。
“傻子……”
秦水烟的嘴角在水中轻轻扬起。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瞬间融化在这冰冷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