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真的伸出来一只手。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它破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黑暗,象是撕裂了一块黑色的幕布,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决绝,一把扣住了秦水烟正在坠落的手腕。
滚烫。
那是秦水烟唯一的触感。
在那只手握住她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暖流顺着冰冷的手臂直冲心脏,原本已经溃散的意识象是被这一把火重新点燃。
紧接着是一股大力。
那只手猛地收紧,带着她向上,向着那唯一的、正在碎裂的光源冲去。
“抓紧我。”
没有声音。
但这三个字却象是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周围的黑暗开始疯狂地退去,象是被烈日暴晒的积雪。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漂浮的光斑。
秦水烟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
那些光斑里不是别的,是画面。
是无数个时间和空间碎片里,她和许默的画面。
她看见一座徒峭的悬崖,狂风卷着雪花。那个世界的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脸色青白,毫无生机。而那个世界的许默,满身是血,怀里死死地抱着她,面对着身后逼近的追兵,没有一丝尤豫,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他在坠落中低下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画面一转。
是一栋被烈火吞噬的小红楼。
火舌舔舐着房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那个世界的她,穿着一身染血的旗袍,站在火海中央,手里举着火把,笑得癫狂而绝望。
“水烟!”
那个许默冲进了火场。
房梁塌了,砸断了他的腿。他却象是感觉不到疼,拖着断腿,在那漫天的火光和浓烟里,一点一点爬到她身边,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别怕,”他在火海里对她说,“我陪你。”
画面再转。
是冰冷的水泥地,阴雨连绵。
她象一只破碎的蝴蝶,从高楼坠落,鲜血在身下蜿蜒出一朵凄艳的花。
那个许默跪在雨里,象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颤斗着手,想要把她拼凑完整,雨水混着他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她死不暝目的脸上。
无数个许默。
无数个秦水烟。
在那幽暗潮湿的地牢里,他为了护着她,被人打断了双腿,像条死狗一样拖出去喂了狼。
在那个饥荒的年代,他把最后一口粮食塞进她嘴里,自己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活活冻饿而死。
无数个时空。
无数次轮回。
每一次,都是不得好死。
每一次,都是惨烈收场。
那些曾经被系统刻意屏蔽、被命运无情抹去的记忆,此刻象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秦水烟的脑海。
原来……
原来不止这辈子。
原来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间线里,在那些被称作“失败结局”的废弃剧本里,这个傻子,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她。
他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她。
一次又一次地为她去死。
哪怕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万劫不复。
“看到了吗?”
虚空中,忽然响起了无数个声音。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空灵,悲怆。
秦水烟抬起头。
她看到那些碎片里的“自己”,那些在火海里、在血泊中、在绝望里死去的秦水烟,此刻都纷纷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壁垒,静静地注视着现在的她。
她们有的满脸血污,有的容颜枯槁,有的还在流泪,有的却在微笑。
“最后一次了。”
那个在火海里被烧死的秦水烟轻轻开口。
“我们输了太多次。”
那个跳楼的秦水烟擦干了脸上的血,眼神清亮,“被当作玩偶,被当作剧情的牺牲品,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恶心的命运。”
“我们不甘心。”
“我们恨。”
千万个声音汇聚成海,千万个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那些不屈的怒吼,那些绝望的呐喊,那些临死前的誓言,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
秦水烟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颤栗。
她感受到了。
那是“她们”的意志。
那是所有被系统玩弄过的秦水烟,跨越了时间的维度,在这个系统崩塌的瞬间,联手为她铺出的一条生路。
但很快。
那怒吼又化作了最温柔的低语。
那些“秦水烟”们伸出了手。
千万只手,托举着这辈子唯一的希望,托举着这个终于打破了枷锁的灵魂。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去吧。”
“带着我们的份,带着许默那份。”
“去活成一个人样。”
“去告诉那个傻子,我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遇到他。”
“这一次……”
那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祈愿,“一定要幸福啊。”
秦水烟感觉眼框发烫。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淌下来,瞬间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那璀灿的光河之中。
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那些绝望,那些痛苦,那些不甘,此刻都感同身受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是踩着无数个自己的尸骨,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我知道。”
秦水烟在心里默默地回应着,她的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那是历经沧桑后的决绝,“我会的。”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把我们分开。”
“这一次,我一定会幸福的。”
“我会爱他,我会把欠你们的、欠他的,连本带利地活回来。”
“系统已经崩塌了。”
“不会再有轮回了。”
“安息吧,另一个我。”
象是听到了她的承诺,那些托举着她的光芒瞬间暴涨。
原本只有一点的亮光,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作一道足以刺破一切混沌和黑暗的白色光柱。
那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是生命的颜色。
秦水烟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那种坠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速上升的失重感。
黑暗在脚下迅速褪去。
那个充满了绝望和压抑的系统空间,在那片白光中彻底粉碎,化作了宇宙中的尘埃。
“滴——”
一声尖锐的、毫无起伏的长鸣声,象是一把利剑,刺破了耳膜。
那是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的声音。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混乱的脚步,还有仪器碰撞的声响。
光。
刺眼的白光。
秦水烟猛地吸了一口气,象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肺部剧烈地扩张,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眼皮很重。
象是被胶水粘住了。
但她必须睁开。
她答应了“她们”,她要活过来。
秦水烟拼尽全力,那颤斗的睫毛象是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
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景物都象是被水泡过一样,扭曲变形。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看见了那个黑影。
就在她床边。
那个男人象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那双原本即使在枪林弹雨中也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抓着她冰凉的手,抵在他的额头上。
他在抖。
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别走……”
男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那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和哀求,“水烟……别走……”
“求你……”
“别丢下我……”
那个在码头上拿着枪敢跟全世界拼命的男人,那个在河底切断陆知许手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
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秦水烟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想说话,嗓子却象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她想动,身体却沉重得象是灌了铅。
但她不能不动。
她必须让他知道。
她回来了。
秦水烟咬着牙,调动起全身那一丝刚刚复苏的力气。
她的手指动了动。
在那只紧紧包裹着她的大手中,轻轻地勾了一下。
原本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许默,身体猛地僵住了。
错觉吗?
他不敢呼吸,甚至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发现那只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
一只微凉的、柔软的手,颤巍巍地从他的掌心中抽离。
然后。
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温柔,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指尖抚过他粗糙的皮肤,擦过他眼角滚烫的泪水。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
是有温度的。
许默象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在那片模糊的泪光中。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让他魂牵梦萦、让他甘愿赴死、让他即使在地狱里也要爬出来再看一眼的狐狸眼。
此刻。
那双眼睛正微微睁着,虽然虚弱,虽然没什么神采,但却真真切切地看着他。
眼底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许……”
秦水烟张了张嘴。
声音很小,很哑,象是破风箱拉出来的动静。
但听在许默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那是这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我回来了。”
她说。
嘴角还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笑。
“许默。”
空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许默傻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连眼泪都忘了流,整个人就象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石象。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
旁边那台原本一直发出尖锐长鸣的心电监护仪,忽然跳动了一下。
原本平直的绿色线条,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窜起,变成了一个虽然微弱、却极其规律的波峰。
那是心跳。
那是死而复生的奇迹。
“上帝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正在收拾除颤仪准备宣告死亡的主治医生,手里的导电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象是看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原本已经被判定脑死亡、心脏停跳超过五分钟的女人。
“有了!有心跳了!”
旁边的护士长也惊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血压在回升!血氧在上升!她……她活过来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快!肾上腺素!呼吸机!”
“闲杂人等让开!快让开!”
整个急救室瞬间炸了锅。
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兵荒马乱。
医生和护士们象是疯了一样冲过来,推开挡在床边的许默,各种仪器、管子重新往秦水烟身上招呼。
“先生!请你让开!病人需要急救!”
“这是医学奇迹!快叫主任过来!”
许默被挤到了角落里。
但他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象之前那样狂暴地反抗。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那些白大褂在他眼前穿梭,任由那些复杂的英语单词在他耳边轰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病床上那个被氧气面罩重新罩住的女人。
她在呼吸。
胸口在起伏。
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那是活着的证明。
许默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并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滚烫的泪水,却通过指缝,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