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漫长的一周。
伦敦的雨象是永远下不完,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圣托马斯医院的玻璃窗。
特护病房里很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无声地盘旋,带着一股淡淡的熏衣草香,那是王秘书特意找来盖那股子消毒水味儿的。
许默坐在床边。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青筋微微鼓起。
手里攥着一条温热的毛巾。
他正在给秦水烟擦脸。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重了一分就会把那瓷一样的肌肤给碰碎了。
毛巾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描摹过秦水烟的眉眼。
昏迷了一周,她瘦脱了相。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现在看着更是尖削,颧骨微微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连那平日里总是嫣红的唇,此刻也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粉色。
许默看着她。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出来的。
即使聂云昭下了死命令,即使王秘书安排了最好的护工,他也没怎么合过眼。他怕。怕一闭眼,这来之不易的心跳声就会停。怕一睁眼,又要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直线。
“水烟。”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不是期待回应,这只是这七天七夜里,他无数次重复的习惯。仿佛只要这么喊着,那个娇气的大小姐就不会走丢,就会顺着声音找回来。
“今天雨停了。”
许默拿着毛巾,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等你醒了,我带你去看鸽子。听王秘书说,那边的广场上全是鸽子,不怕人。”
“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
“只要你醒过来。”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许默低下头,将毛巾的一角仔细地折好,准备去擦她的手。
就在这时。
那只原本安安静静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很轻。
轻得就象是蝴蝶振翅的一瞬间。
但许默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整个人象是一张瞬间被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抬头。
生怕这又是自己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
一声极轻、极轻的嘤咛,从那个沉睡了一周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呃……”
许默猛地抬起头。
病床上。
那两排象是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正在剧烈地颤斗着。
一下。
两下。
终于。
那一线光亮,刺破了混沌。
秦水烟睁开了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不再象以前那样神采飞扬,里面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涣散,象是蒙了一层雾气的水面。
光线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想要眯起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得象是灌了铅。
视线慢慢聚焦。
从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慢慢下移,最后定格在了床边那个男人的脸上。
黑。
真黑。
也真丑。
这是秦水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眼前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原本刚毅的脸颊此刻瘦得有些脱形,看起来象是个逃荒回来的难民。
但那双眼睛。
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惊喜、恐惧、难以置信,还有那种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
“烟……烟烟?”
许默的声音在发抖。
他扔掉了手里的毛巾,双手悬在半空中,想要碰她,又不敢碰,显得那样手足无措,笨拙得让人心疼。
秦水烟看着他。
那些在系统空间里经历过的绝望,那些在泰晤士河底感受到的冰冷,在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从那个必死的剧本里杀出来了。
她慢慢地抬起手。
动作很迟缓,很吃力,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默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温热的触感。
那是他的体温。
也是活着的温度。
秦水烟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轻轻地在他那有些扎人的胡茬上蹭了蹭。
“……瘦了。”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象是风中的柳絮。
说完这两个字,她顿了顿,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娇纵的笑。
“……笨蛋。”
两个字。
他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掌心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滚烫的液体顺着秦水烟的手心流淌下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恩。”
许默哽咽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是笨蛋。”
“只要你活着……”
“我当一辈子笨蛋都行。”
秦水烟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眼框也红了。
她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在他的发顶抚摸了一下。
活着真好。
能再骂他一句笨蛋,真好。
年轻就是资本。
这句话在秦水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伤得重,虽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只要人醒过来了,那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就象是野草一样,拦都拦不住地往外冒。
医院的伙食不好。
那是针对英国人来说的。
但在王秘书的安排下,中国大使馆的大厨变着法儿地给熬汤送饭,什么老母鸡汤、鲫鱼豆腐汤,顿顿不重样。
在这样的精心喂养下,秦水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第三天。
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伦敦的雾气,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我要下床。”
秦水烟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许默刚刚削好的苹果,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许默皱了皱眉。
他正在给秦水烟按摩小腿,防止肌肉萎缩。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医生说还要静养。”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固执,“再躺两天。”
“躺得都要发霉了。”
秦水烟不满地撇了撇嘴,把苹果往旁边一搁,那股子大小姐的脾气又上来了,“我又不是残废了,凭什么不能动?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说着。
她就要掀被子。
许默拿她没办法。
这祖宗一旦拿定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慢点。”
许默叹了口气,无奈地妥协。他站起身,从旁边拿过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拐杖——那是王秘书特意去买的高档货,红木的,手柄上还包着防滑的皮革。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秦水烟坐起来,又蹲下身,帮她穿好鞋子。
“慢点起。”
许默一边叮嘱,一边像护小鸡仔一样张开双臂,虚虚地环在她周围,随时准备接住她。
秦水烟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刻,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她心里一定。
她撑着拐杖,试探着站了起来。
还好。
虽然腿有点软,但能站住。
“看吧。”
秦水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象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我就说我没事……”
话音未落。
她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重心转移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天旋地转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扭曲,那一瞬间的眩晕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去。
“小心!”
一直盯着她的许默眼疾手快。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前一秒,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紧接着。
身体腾空而起。
秦水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丢掉了拐杖,双手死死地搂住了许默的脖子。
等到眩晕感稍微褪去,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许默的怀抱很硬,胸膛宽阔而温暖,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烟草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说了让你别逞强。”
许默低头看着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后怕,“摔着了怎么办?”
秦水烟有些没面子。
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谁知道这破身体这么不争气……”
“伤了元气,哪有那么快好的。”
许默抱着她,并没有把她放回床上的意思,而是抱着她走到了窗边,“想看风景?”
秦水烟从他怀里探出头。
窗外是泰晤士河,远处是大本钟。
“恩。”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拐杖,“那我以后……”
“我抱你。”
许默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想去哪,我就抱你去哪。我背你也行。”
“我有手有脚的……”
“我是你的腿。”
许默低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只要我在,就不让你沾地。”
秦水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笨蛋。
明明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
“这可是你说的。”
秦水烟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到时候累死你。”
“累不死。”
许默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劲儿大。”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聂云昭来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
“聂所长!”
看到来人,秦水烟眼睛一亮,想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
聂云昭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她,语气虽然严厉,但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刚醒没几天,折腾什么?”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水烟一番,见她气色不错,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好。”
聂云昭连说了三个好字,拍了拍秦水烟的手背,“醒了就好。这几天把我吓得够呛。”
“让您担心了。”秦水烟乖巧地笑了笑。
聂云昭并没有多留。
她在病房里只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期间接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在谈公事,甚至还夹杂着几句流利的俄语。
“我得走了。”
挂了电话,聂云昭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看着秦水烟,“国内那边催得急。天盾项目到了关键时刻,那几个数据还得我回去盯着。”
“您快去忙吧。”
秦水烟理解地点点头。她知道聂云昭肩膀上扛着的是什么,那是国家的未来。
“医药费不用操心。”
临走前,聂云昭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英国政府已经全包了。这是他们欠我们的。不仅是医药费,还有你在伦敦这段时间的所有开销,他们都得认。”
说完。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许默。
“照顾好她。”
聂云昭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等身体养好了再回国。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手续我都让大使馆办好了。”
“是。”
许默挺直腰杆,沉声应道。
聂云昭走了。
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就象是一阵风,只为了确认那一棵小苗还在拙壮成长,便又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了那片广阔的天地中去。
秦水烟并没有急着回国。
既然聂云昭发话了,还有英国人买单,那不玩白不玩。
接下来的一个月。
伦敦街头多了一对奇怪的组合。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东方男人,总是背着一个穿着漂亮裙子、长得明艳动人的女孩。
他们去了海德公园喂鸽子,去了大英博物馆看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也去了特拉法加广场看喷泉。
秦水烟的心情出奇地好。
那种好,不是表面上的开心,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和自在。
就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象是重获新生的鸟儿。
许默感觉到了。
以前的秦水烟,虽然也笑,也闹,但眉宇间总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象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时刻勒在她的脖子上。
但现在。
那根线断了。
她笑得肆意,笑得张扬,连看人的眼神都变得清亮透彻。
许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喜欢现在的秦水烟。
只要她高兴,让他背着她走遍整个地球,他也乐意。
一个月后的傍晚。
泰晤士河畔。
夕阳象是打翻了的颜料盘,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古老的建筑,美得象是一幅油画。
许默租了一条小船。
两人荡漾在河中心,周围是盛开在河畔花园里的玫瑰,红得似火。
微风拂过。
秦水烟依偎在许默的怀里,身上盖着许默的大衣,手里还拿着一枝刚刚从岸边折下来的玫瑰花。
她把玩着那朵花,看着花瓣在夕阳下泛着光。
“许默。”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杂在潺潺的水声中,显得有些缥缈。
“恩?”
许默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知道吗?”
秦水烟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上辈子,我们也是死在一起的。”
许默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水烟并没有停。
她象是要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把那些积压了两辈子的秘密都倾诉出来。
“还有上上辈子。”
“每一次,我们都不得好死。”
“每一次,我都害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有一种看透了沧桑后的淡然,“你是傻子吗?每一次都要冲过来陪我死。”
许默听不懂什么上辈子、上上辈子。
对他来说,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
但他听懂了她语气里的那份沉重和心疼。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加用力地揉进自己的怀里,象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
“我不懂那些。”
许默的声音低沉醇厚,象是一杯陈年的老酒,“我只知道,这辈子你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阎王爷也不行。”
秦水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是啊。
这就是许默。
不管轮回多少次,他永远是那个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要挡在她身前的许默。
那个该死的系统没了。
那个要把他们变成提线木偶的剧本碎了。
所有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秦水烟转过身,双手捧住许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此时此刻。
在这异国他乡的河流上,在这漫天的晚霞中。
她看着这个男人。
就象是在看自己的全世界。
“许默。”
秦水烟凑过去,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
却带着一种誓言般的郑重。
“这一次。”
她在极其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可以度过一个很长、很好的一生。”
许默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跳动着的光芒,看着她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
“恩。”
许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反客为主,低头吻住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唇。
不再是那种充满了血腥和绝望的吻。
而是一个温柔的、绵长的、充满了希望的吻。
良久。
两人分开。
许默看着怀里的人,看着远处那轮正在缓缓落下的红日,看着这片虽然陌生、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的天地。
“会的。”
许默说。
“我们会有一个很长很好的一生。”
不再颠沛流离。
不再朝不保夕。
他们会一起回国,一起建设那个正在腾飞的国家。他们会生儿育女,会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
他们的爱情。
会跟那个古老而伟大的祖国一样。
历经磨难,却依旧繁荣昌盛。
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