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秋。
沪城的天空格外高远。
几朵碎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象是被风撕扯过的棉絮。风里不再带着黄浦江特有的那种潮湿腥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干燥爽利的桂花香。
虹桥机场。
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忽然象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道目光,几十道目光,紧接着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出口处。
太扎眼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脚下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是秦建国。
在他身后半步。
男人高大巍峨,如同沉默的山岳。
许默手里拎着两只沉重的樟木皮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小麦色的皮肤在沪城这一片普遍有些苍白的面孔中显得野性难驯,那双深邃的眼睛警剔而温和地扫视着四周。
而挽着他手臂的女人。
秦水烟。
她今天穿了一条法式的收腰长裙,裙摆是那种浓郁的酒红色,随着走动像波浪一样翻滚。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红唇微勾,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和贵气,简直要把这灰扑扑的机场大厅给点亮了。
更别提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秦书瑶穿着红色的小蓬蓬裙,象个洋娃娃。秦屿川则是白色的小衬衫配背带裤,象个小绅士。
这一家人就象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在这个黑蓝灰主宰色调的年代,他们鲜活得有些不真实。
“妈妈。”
秦书瑶扯了扯秦水烟的袖子,那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奶声奶气地问,“这里的阿姨为什么都盯着你看呀?”
秦水烟摘下墨镜。
露出一双潋滟的狐狸眼。
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那些因为惊艳而有些呆滞的路人,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因为妈妈好看。”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半点谦虚的意思。
许默低笑了一声。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走吧。外公等不及了。”
确实。
秦建国的脚步很急。
阔别六年。
这片土地熟悉又陌生。
出了机场大厅,热浪夹杂着人声扑面而来。
路边的gg牌已经悄悄换了模样。不再全是红底白字的标语,居然出现了一些画着时髦女郎的化妆品gg,还有进口手表的巨幅海报。
改革开放的春风,就象是一夜之间吹开了冰封的江面。
甚至能看到几个烫着卷发、穿着喇叭裤的年轻姑娘,踩着有些不熟练的高跟鞋,咯噔咯噔地从路边走过。
“变了。”
秦建国停下脚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震动,“真变了。”
他记忆里的沪城,是灰暗的,是压抑的,是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生怕惹祸上身的。
可现在。
人们的脸上带着笑,步子里带着风。
那是一股子名叫“希望”的东西。
秦水烟抬起手。
一辆停在路边的“上海牌”轿车,那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宾或者归国华侨的的士。
在这个年代,能坐得起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师傅。”
秦水烟的声音清脆,“去霞飞路。”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道的沪城人。一看到这一家人的穿戴,眼睛都直了。他赶紧落车,殷勤地帮忙打开后备箱,塞进那两只看着就死沉的樟木箱子。
“好勒!您几位坐稳咯!”
一家人挤进了车里。
许默坐在副驾驶,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把半个车厢都占满了。秦建国、秦水烟带着两个孩子挤在后座。
车子发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快地倒退。
秦建国贪婪地看着窗外。
那一排排熟悉的梧桐树,那斑驳的墙面,那弄堂口正在生煤球炉子的阿婆,还有骑着二八大杠丁零当啷穿过街道的少年。
他的眼框渐渐红了。
“老同志。”
司机是个自来熟,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通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一家人,“听口音,您是老沪城人吧?这是……出远门刚回来?”
秦建国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那股子翻涌的酸涩。
“是啊。”
秦建国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出了一趟远门。很久没回来了。”
“看您这气派,不象是一般人。”司机笑着试探,“是从北边来的?还是……”
秦建国挺直了腰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和外孙,那种久违的豪气又回到了胸膛里。
“美国。”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参半的感慨,“我和我女儿,在美国住了五年。这次回来,不走了。就在沪城定居。”
这话是秦水烟早就编好的。
毕竟他们在伦敦和京城的那些事,属于国家机密,不能对外人道。而“归国华侨”这个身份,在这个时期不仅安全,而且受人尊敬。
果然。
“哟!”
司机的手抖了一下,语气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原来是归国华侨啊!怪不得!怪不得我看这位女同志穿得这么洋气!啧啧,美国……那可是大洋彼岸啊。”
司机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您回来的正是时候!咱们国家现在政策好了,欢迎华侨回来建设祖国呢。我跟您说,现在的沪城可是一天一个样,前两天我那个在街道办的亲戚还说,以后咱们也能开个体户了……”
秦建国听着。
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句。
“是啊,祖国好啊。”
他感慨着,手掌轻轻摩挲着膝盖,“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外面飘着,心里总是没根。还是回来好,回来心里踏实。”
许默坐在前排。
他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一只手,却悄悄地向后伸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秦水烟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是无声的安抚。
也是无声的承诺。
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你在,就是家。
车子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拐进了幽静的霞飞路。
这里的喧嚣声渐渐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泛黄,金灿灿地铺了一地。一栋栋带着西洋风格的小洋楼掩映在树荫后,诉说着往日的繁华旧梦。
“到了。”
秦水烟轻声说。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
秦家老宅。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洋楼,带着一个不小的花园。
那是秦家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秦建国奋斗了半辈子的基业,也是秦水烟从小长大的摇篮。
当年。
为了逃避林靳棠的迫害,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秦建国忍痛卖掉了纺织厂,遣散了佣人,狼狈逃离。
走的时候,这扇门是锁着的。
如今归来。
物是人非。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作响。
秦建国站在那扇大铁门前。
他仰起头,看着那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壁,看着二楼那扇曾经属于他和苏静珠的卧室窗户。窗户紧闭着,玻璃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象是一双蒙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归来的游子。
六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他丧家之犬一样,趁着夜色,从这扇门里溜出去,坐上了那艘充满鱼腥味的黑船。
那时候他以为。
这辈子,大概是死也要死在外面了。
可谁能想到呢?
苍天有眼。
他秦建国,又活着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
他还带着一等功的女婿,带着争气的女儿,带着一对可爱的外孙。
堂堂正正。
风风光光。
“爸。”
秦水烟走到他身边,轻轻唤了一声。
秦建国的肩膀颤斗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
那个曾经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的风韵。
“烟烟啊。”
秦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回家了。”
“恩。”
秦水烟红唇微抿,眼底有泪光闪铄,“回家了。”
许默放下手里的箱子。
他走上前,想要帮忙推门。
“我来。”
秦建国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象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有力的手,按在了那扇冰冷的铁门上。
掌心下的铁锈,粗糙得有些硌手。
“老伙计。”
秦建国喃喃自语,象是在对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说话,“让你久等了。”
用力。
一推。
“吱呀——”
1979年的沪城。
秦家。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