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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恨与不恨,无关紧要(1 / 1)

你恨我吗?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我撩袍,跪下。

“不敢。”我低头。

“是不敢,”秦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不恨?”

我缓缓抬起头。

光幕的冷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我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皱纹,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幽蓝。

那是长期接触天道核心留下的印记。

像烙印。

也像诅咒。

“掌司给的路,”我一字一句,“是唯一的路。”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恨与不恨,”我说,“无关紧要。”

秦权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去吧。”

两个字。

赦免,或是新的判决。

我起身,行礼,倒退三步,转身。

推开乌木门时,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微微发疼。

我迈步。

一步,两步。

走到第二十七步时,一个人影从侧廊的阴影里转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张玄甲。

他如今已是净星台的监正,身上那件玄黑官袍比我记忆中的更精致些

领口绣了细密的星纹,那是净星台的标志。

左手,小拇指的位置空着。

右眼处嵌着一只暗金色的义眼,打磨得光滑如镜。

那是净星台特制的“窥天目”,据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能量波动。

左眼还是他自己的,但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烧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恨。

“江监司。”他开口。

我停下脚步,抬眼:“张监正。”

“秦掌司那里……谈完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像贴上去的,“想必又有新差事吧?北边?还是蜀中?”

我没接话。

远处,有铁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冰冷,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张玄甲等了三息,见我不答,那只完好的左眼眯了眯。

“说正事。”他向前半步,拉近距离,“福王府的证物清册,少了一件。”

“哦?”我说。

“一个扳指。”他盯着我的眼睛,语速放慢,“墨玉材质,内壁刻星图。王府长史指认,福王生前从不离手。”

他顿了顿。

“清点的时候还在。入库的时候,没了。”

“所以?”

“不知江监司可曾见过?”

我看着张玄甲那只暗金色的义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从官袍暗袋里取出那枚扳指。

“你说这个?”我将扳指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张玄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暗金色义眼的符文迅速流转,死死盯着扳指,又猛地抬头看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

“昨夜查抄福王府时,”我平静地说,“在书房角落发现的。福王自缢时扳指滑落,滚到了书架底下。”

这是完美的解释。

书房确实有书架。书架底下也确实可能滚进东西。

“为何不上报?”

“正要上报。”我说,“既然张监正问起,那就请张监正代为转交吧。”

我将扳指往前递了递。

张玄甲没接。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是恐惧。

他害怕这枚扳指,害怕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更害怕这背后可能有他看不懂的陷阱。

“怎么?”我挑眉,“张监正不是要找它吗?”

“江小白,”他盯着我的眼睛,“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糊弄什么?”我收回手,将扳指重新放回暗袋,“证物在此,物归原处。流程合规,有何不妥?”

“昨夜子时的波动——”

“张监正,”我打断他,“你那只眼睛……是不是该检修了?”

“或者,”我盯着他那只暗金色的义眼,“我帮你重新修?”

张玄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瞬间炸开了恐惧。

他看到了我眼中的杀意。

不是威胁,是告知。

告诉他:如果他想继续往下挖,我不介意再当一次“郎中”。

十年前,我刺瞎他一目时,周围站满了同僚,秦权就在隔壁。

我依然出了手。

现在,这条只有我们两人的走廊里,秦权默许的试探、净星台的庇护、那些看不见的规则和底线……

他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一点:

我真敢杀他。

至少,敢再把他另一只眼挖出来,塞进他因恐惧而大张的嘴里。

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喉结滚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扳指我会交给证物司。”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张监正若还有疑虑,可以申请调阅入库记录。”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

处理完福王府案的最后一沓文书时,窗外天色已近申时。

我提起朱笔,在结案卷宗的末尾签下名字。

墨迹在特制的纸张上迅速干涸,化作天道卷宗系统里一串冰冷的文字。

永历二十三年正月十八,福王朱樘案,结。

笔尖悬停了一瞬。

第三个。

这是我亲手处置的第三个亲王。

第一个是蜀王朱麟,十年前在蜀州寿宴上,被二师兄逼着跳完“死亡之舞”后化为枯骨。那时我还有愤怒,有不甘,有“掀翻这狗日的天道”的誓言。

第二个是楚王朱桢,五年前在武昌,以“私炼禁药、戕害民女”的罪名被抄家。那夜我站在楚王府的阁楼上,看着下面哭嚎的女眷,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笔很沉。

现在是福王朱樘,连理由都懒得细想了。

截留国税、私蓄甲兵、勾结逆种……

这些罪名像个万能的模子,套在哪个不服管束的宗室头上都合适。

我搁下笔,起身。

镇武司衙署前的广场上,几个黑衣税吏正押着三五个年轻人往大牢方向走。

那些年轻人穿着国子监的青衿,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最前面那个尤其显眼。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嘴角破了,血痂凝成暗红色。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押送的税吏推了他一把:“快走!”

那书生踉跄了一步,没摔倒,反而回过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正好啐在税吏的靴子上。

“找死!”税吏扬起手。

“住手。”

所有人同时转头。

税吏的手僵在半空,看清是我,脸色“唰”地白了,慌忙躬身:“江、江监司……”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个书生身上。

他们也在看我。

“怎么回事?”我问。

带队的税吏小跑过来,“回大人,这几个国子监的学生,今日午后在文渊阁外聚众……辱骂监司大人。被巡值的兄弟听见,就带回来了。”

辱骂我?

我看向那个嘴角带血的年轻书生。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毫不避让,甚至带着挑衅。

“骂了什么?”

税吏犹豫了一下:“说大人是……朝廷鹰犬,弑师求荣,残害宗室,天理不容……”

话没说完,那书生突然开口:

“还有一句……”

“正月十八说亲事,不知江监司夜里可敢闭眼?可曾梦见金先生在天上看着你!”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几个税吏的脸都白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这话溅起的火星烫到。

我却笑了。

很淡的笑,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李文博的学生,”我说,“倒有几分骨头。”

李文博。

国子监祭酒。十年前在蜀中,他是第一个公开支持我查税的地方大员。

后来在京城,他为我上奏限制宗室特权,甘做“恶人”。

直到师父死后。

十年了,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偶尔在朝会上遇见,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石头还能垫脚,我连垫脚的资格都没有。

没想到,他的学生,倒还继承了几分老师的风骨。

“放了。”我说。

税吏一愣:“大人,可是他们……”

我抬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

那税吏浑身一激灵,立刻躬身:“是!放人!快放人!”

锁镣“哐当”落地。

几个书生愣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

“算你们走运!”税吏没好气地推了他们一把,“大人不计较,还不快滚!”

几个书生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离开。

走了十几步,那个带头的忽然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

骂我的人多了。

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江湖上那些藏头露尾的“义士”,市井里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

还有沐雨。

我的小师妹,如今每次见我,眼神里的恨意都能淬出毒来。

相比之下,这几个书生骂的几句,又算什么?

不过是……

我抬起头,看向广场尽头。

那里,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在衙署台阶前停下。

车帘掀开。

一个人探身出来。

他站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我。

十年不见,贾正义老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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