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告别众人后,独自走进魔方旅舍那间静谧的练功室。他看向侍立在门侧的练功室守护者——女仆泽塔,轻声嘱咐:“守在这里,别让任何人打扰。”
泽塔躬身领命,眼中满是坚定,洛川的命令,她自当遵从。随后泽塔便走出练功室,将练功室大门关闭。
洛川在石门闭合的余响中静立片刻,练功室内唯有镶嵌于墙壁的几枚月光石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微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了稀有木材、古老羊皮卷与纯净魔晶的独特气味,此刻更添一份凝重的寂静。他缓步走至房间正中央那个专为深度冥想铺设的符文软垫,并未立刻坐下,而是阖上双眼,深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沉静下来。
小爱的身影,连同她消散前那如释重负又眷恋不舍的凝望,无比清晰地浮现。随之而来的,是涌入脑海的、关于复活仪式的海量信息——每一个步骤,每一处关隘,每一种能量调和的微妙比例,都烙印在意识深处。心口那阵熟悉的抽痛再次袭来,并不尖锐,却绵长而沉重。那个从冰冷机械音开始,逐渐变得鲜活、会恼会笑、会默默陪伴也会挺身而出的“存在”,最终为了更多人能继续存在,选择了让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存在”归于虚无,只留下最原始的职能框架。这份牺牲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
“总会找到办法的……”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产生轻微的回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某种誓言,“先让你,回家。”
睁开眼时,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专注与决绝。他盘膝坐下,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调整呼吸,使之悠长平稳。体内,那经过无数次锤炼、浩瀚如海的魔力开始如苏醒的巨兽,缓缓调动起来。
仪式,正式开始。
洛川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点凝练的银白色光芒,那是高度浓缩的灵魂之力与魔力混合的象征。手指稳稳地点在自己眉心印堂之处。一瞬间,以指尖接触点为中心,奇异的涟漪荡漾开来,并非肉眼可见,却能让感知敏锐者察觉空间能量的轻微震颤。
首先浮现的,是那截塑魂灵木。它并非“嗖”地飞出,而是如同从水底缓缓浮起的珍宝,一寸寸地自洛川眉心那无形的“门扉”中显现。尺余长的木身,此刻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翠绿色光华,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碧光在缓缓脉动,更有点点如星辰般的金色细芒蕴藏其中。驱逐邪气、并以自身为鼎炉温养后,它不仅恢复了作为天地灵根应有的磅礴生机,更似乎与洛川的本源有了一丝玄妙的联系,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清新气息,仿佛握住了生命萌芽最本初的那一瞬悸动。
紧接着,曦和女神的神力光团浮现。它出现的方式更为柔和,如同一颗自晨曦云霭中诞生的微小太阳,散发着恒定、温暖而不刺眼的金辉。光晕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洒落细细的金色光尘,这些光尘并不消散,而是萦绕在光团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冕。神圣、恢弘、充满创造与守护的意味,仅仅是存在于那里,便让整个练功室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氛围,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温暖而澄澈。
最后,一点微弱得几乎要被前两者光芒彻底掩盖的淡紫色光点,颤巍巍地飘出。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寒夜尽头最后一颗即将隐没的星辰,又像风中残烛上那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火焰。这便是辜月残存的灵魂种子,脆弱得让人屏息,唯恐一次稍重的呼吸便会将它吹散。然而,在这极度微弱之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执念,支撑着它不曾真正熄灭——或许是洛川以心血魂力日夜温养呵护的结果,或许是辜月自身那份超越生死界限的牵挂与承诺。这渺小的光点,承载着过去的伤痛与未来的全部希望。
洛川的目光扫过悬浮于身前的三样事物,眼神沉静如古井。他双手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法印,动作由缓至疾,带起道道残影。同时,低沉而清晰的咒文自他唇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围魔力与空间中某种更深层法则的共鸣。他必须为辜月这缕微魂,构筑最稳妥的“育所”。
他将自身精纯的灵魂之力与魔力同时剥离出一部分,并非粗暴抽取,而是如同抽丝剥茧,轻柔而持续。这股融合的力量在他精细操控下,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淡金色光膜,如同最温暖的子宫壁,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紫色灵魂光点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卵形光茧。这层光茧既要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与干扰,又要承载洛川自身的气息,作为欺骗塑魂灵木“感知”的伪装。
接着,他以意念引导着这淡金光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向翠绿色的塑魂灵木。灵木似乎感应到外物靠近,表面光华微微一涨,本能地散发出柔和的排斥力场。然而,当光茧接触到这力场时,灵木光华闪烁了几下,那排斥力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洛川的气息对它而言,如同母体般亲近可信。光茧顺利“融入”灵木那并非实体、而是能量与物质奇异结合的内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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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开始。洛川的额头迅速沁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他必须在这个“保护茧”上,开启一个微观层面的“门户”。这个门户的大小必须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大到足以让塑魂灵木内浩瀚如海的生命精气能够持续、稳定地渗入,滋养辜月的灵魂;小到不能让辜月灵魂自身的气息有丝毫外泄,以免被灵木仍处于激活状态的深层防御机制判定为“异物入侵”而遭到排斥甚至净化。
他的精神力分成无数比发丝更细的丝线,附着在那光茧之上,进行着微观层面的操作。这不是简单的“戳一个洞”,而是构建一个复杂、多层、具有过滤与调控功能的能量通道。时间在无声中缓慢爬行,洛川的呼吸变得轻不可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方寸之间的精密作业中。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只是漫长的一刻钟,洛川眼神骤然一凝,低喝一声:“定!”
一个完美平衡的、稳定存在的微观通道,终于在光茧与塑魂灵木能量之间建立。霎时间,塑魂灵木内那翠绿欲滴、充满盎然生机的能量,如同找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宣泄口,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如同春雨润物般,温柔而持续地通过那通道,渗入光茧内部,浸润向那点紫色灵魂。
紫色光点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幼苗,微微颤动了一下,原本明灭不定的光芒,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稳定了一丝。颜色也开始从近乎透明的淡紫,向更实在的淡紫色沉淀。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那灵魂核心传递出的、微弱却确实在增强的波动,让洛川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第一步,成了。”他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维持着法印的双手稳如磐石,持续输出着魔力,既是维系光茧与通道的存在,也是温和地催动塑魂灵木,让其生命精气的输出保持在一个稳定而充沛的速率。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开始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地扩大那个微观通道的“孔径”——必须与辜月灵魂成长的节奏完全同步,快了会暴露,慢了会“滋养不足”。
这需要一心多用,且每一“用”都需达到分毫不差的精度。洛川的魔力与精神力在以可观的速度消耗。
与此同时,洛川并未停歇。空出的左手(虽然双手结印,但精神力可独立操控)凌空虚划,指尖牵引着魔力,在空中勾勒出数个更小的辅助符文,这些符文一闪即逝,没入那团曦和女神的神力光团。随即,他并指如剑,隔空对着金色光团中心轻轻一点,低吟道:“引神为基,塑魂为引,契!”
一缕比发丝更细、却凝练无比的金色神辉被牵引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蜿蜒游下,精准地落在塑魂灵木的底端。金光触地即化,瞬间延展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结构异常繁复精妙的圆形法阵。法阵由无数细密的符文环环相扣构成,中心图案正是一轮简化的烈日。法阵一成,便自行缓缓逆向旋转起来,散发出更加浓郁温暖的祥和气息。丝丝缕缕精纯的神力自法阵中升起,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雾气般自然弥漫,渗入塑魂灵木,与那翠绿的生命精气水乳交融,一同汇向那紫色灵魂。
双重至高力量的滋养,效果立竿见影。那紫色灵魂的成长速度明显加快,光芒愈发凝实,体积也在微微膨胀。
……
时间在无声的坚持中悄然流逝,窗外日影西斜,复又东升,已是第二日的晨光微熹。练功室外,星回、霜见、殷春等人已先后来过数趟,每次都被宛如雕像般伫立门外的泽塔无声拦下。女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眸子深处,倒映着门缝中隐隐透出的、交替闪烁的翠绿与金色光芒,流露出与主人同调的坚定。
室内,洛川的身形依旧挺直,但脸色已明显苍白,长时间的极限操控,对魔力与精神力都是巨大的透支。塑魂灵木中,那团紫色灵魂已然壮大到拳头大小,光芒稳定而明亮,如同上等的紫水晶,内部流光溢彩。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洛川开始尝试,以比建立通道时更加小心翼翼百倍的速度与精度,缓缓抽离自己那层用于初始保护和伪装的灵魂之力与魔力。这是一个“交接”过程,让辜月的灵魂逐渐“暴露”在塑魂灵木的直接感应下,并与之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最初,当保护层变薄,辜月灵魂的气息稍有外露时,塑魂灵木的本体明显震颤了一下,翠绿光华剧烈波动,似有排斥反应。洛川心头一紧,立刻停止抽离,甚至稍稍反向补充了一丝自身气息进行安抚。待灵木平静后,他再次尝试,这次更加缓慢。如同剥开最娇嫩的花瓣,每一次只剥离最细微的一层。
反复数次后,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或许是辜月的灵魂在长时间滋养下,已沾染了浓郁的塑魂灵木生命气息;或许是灵木自身在长期的能量输出中,逐渐将这不断壮大的灵魂本源视作了自身延伸出的一部分。排斥感越来越弱,最终,当洛川彻底收回自身那层保护力量时,塑魂灵木仅是光华温柔地流转,不仅没有排斥,反而自内部各个方向,主动涌出更多、更精纯的生命精气,自发地包裹、温养着那团紫色灵魂,两者之间形成了某种和谐共鸣的能量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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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终于能暂时松开对灵木与灵魂之间能量通道的绝对掌控,这让他压力大减。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从怀中取出数个精致的水晶瓶,里面盛放着不同色泽、但都氤氲着强大魔力波动的药剂。他拔开瓶塞,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清凉、温热、或带着刺激感的药力迅速在体内化开,补充着近乎干涸的魔力池,滋润着过度损耗的精神。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接下来的步骤,需要更庞大、更持久的能量支撑。
喘息片刻,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头脑的晕眩,洛川眼中锐光重现。他双手在胸前合十,指节捏出一个奇特的印诀,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魔力,连同更深层次的本源力量,开始不计代价地汹涌而出,如江河倒灌,尽数注入那团曦和女神的神力之中!
“嗡——!”
一直温和旋转的神力光团,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芒!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个三尺法阵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活力,繁复的符文线条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向上疯狂蔓延!仅仅一个呼吸间,一个庞大、复杂、立体的多重嵌套金色法阵,便充满了整个练功室!地面、四面墙壁、乃至穹顶,都被流淌着金色光华的玄奥纹路所覆盖,构成一个浑然一体的神圣结界。结界内,温暖如春日阳光的能量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呼吸间都能感受到澎湃的神圣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不仅极大缓解了洛川的消耗,更让整个空间充满了庄严、创造与新生的宏大意味。
这股被完全激活、经过法阵精炼转化的浩瀚神力,如同金色的瀑布洪流,自四面八方涌向塑魂灵木,与灵木自身的生命精气毫无滞碍地融合,化作一种更高层次、蕴含造化之机的复合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团紫色灵魂核心。
洛川的精神力此刻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分化成数道、数十道更细微的感知触须,严密监控着三股能量(自身维持的魔力输出、塑魂灵木的生命精气、女神神力)的输入比例、交汇节点、以及辜月灵魂的每一丝变化。他要确保这狂暴而神圣的能量洪流,是以最恰当、最温和的方式被灵魂吸收,任何一丝不平衡,都可能导致灵魂被“撑爆”或是“冲散”。这已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艺术,是意志与耐力的终极考验。
……
又一天,在金色结界的恒光中流逝。门外,景风、微雨、南吕等人再次聚拢,脸上忧色更浓,却依旧只能在泽塔沉默的守护与门内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又充满希望的能量波动中,焦急等待。
练功室内,洛川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嘴唇因过度消耗和精神紧绷而干裂出血痕,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身躯甚至开始有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但他依旧如同一尊石雕,维持着核心法印的稳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锁定着塑魂灵木的中心。
在那里,奇迹正在发生。
吸收了无穷生命精气与至高神力的紫色灵魂,早已不再是光点的形态。它先是凝实、壮大,然后开始向内收缩、塑形。朦胧的、大致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如同一个蜷缩的胚胎。轮廓继续生长,分化出头颅、躯干、四肢的雏形,虽然依旧能量体,细节模糊,但那确然是一个“人”的形状,如同最精致的紫水晶雕琢出的胎儿。这个能量体的“胎儿”静静悬浮在翠绿灵木的中心,随着能量的持续注入,轮廓愈发清晰,比例愈发完美,甚至能隐约看到五官的柔和起伏,及腰长发的能量流苏……
塑魂灵木本身也发生了变化,翠绿的光芒有节奏地明暗交替,仿佛在呼吸,与中心那紫色“胎儿”的韵律隐隐相合。女神神力所化的金色法阵,光芒稳定而恢弘,如同温暖的子宫壁,提供着最本源的保护与滋养。
洛川凝视着那在灵木中心,于金色与翠色光华环绕中,逐渐成形的紫色灵魂体——那依稀便是辜月缩小版的沉静睡颜。无边的疲惫依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但一股滚烫的热流,却自心底最深处汹涌而起,冲散了所有的艰辛与痛楚。他那干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希望,正在这极致专注与漫长守候中,从虚幻的执念,一点一滴,淬炼成触手可及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