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一整片拥挤的办公局域,被划分成一群密集的格子间。
这才八点多,就已经有不敬业的员工开始琢磨偷偷下班开溜了。
程宇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他此刻正一心一意盯着计算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从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写这个策划案,总感觉快写完了,不如一口气把它搞定再去吃饭。
四点的时候,他觉得就差半小时了。
五点的时候,他觉得就差半小时了。
八点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就差半小时了。
简直是望山跑死马。
八点多还没吃饭的程宇,感觉就象面前有一根胡萝卜,可一直往前走,却总也吃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程宇扭头去看手机屏幕,等看清了来电人,不禁眉头紧皱。
上司昨天交待给他一个新任务,但他手上已有的工作已经满满当当了,根本没有多馀的时间。
况且昨天交待任务的时候,明明还有别的同事正闲着,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工作一定要交给自己。
也许是上司更信任自己吧,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
然而,从昨天接到新任务开始,即使他一刻也没闲着,还是挤不出时间来着手这项新的工作,毕竟他手上已有的工作同样要的很急。
就是因为新任务目前的进度依然是零,所以他生怕上司这次打电话来是要过问这件事。
可事情永远是这样,怕什么就来什么。
“好的,我记着呢,已经在做了……我知道,我知道……好的,放心……”
在电话里应付着对方的同时,程宇操作鼠标,在屏幕上熟练地点击。
右键——新建文档夹——重命名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瞬间打破了进度为零的现状。
你就说开始没开始吧。
通话结束之后,刚放下手机,程宇就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刚才电话里传出来嘈杂的酒局的背景音提醒了他,自己还没有吃晚饭这件事。
那边是灯红酒绿、杯盘狼借,这边则是不得不饿着肚子,在加班干活!
程宇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捏捏鼻梁,自我安抚着。
一边琢磨着吃饭的事,一边拿起手机,他想看看有没有错过什么消息。
结果刚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手机收到的贷款gg,让他瞬间想起,还房贷的日期又快到了。
四年前,程宇眼看着房价一直在涨,一直在涨,终于坐不住了。
他咬咬牙,想尽办法凑出首付,在外环附近买了房。
从这开始,每个月的房贷就象催命鬼,和他的颈椎痛一样,永远缠着他不放。
可巧的是,自从他买了房之后,房价就开始掉头向下,跌跌不休。
这属于是标准的高位站岗,经典的击鼓传花最后一棒。
跌了好几年,到现在房子的市场价甚至还不如剩下的房贷多,工作以后,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首付,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跌没了。
要不要继续还贷都已经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让他两难。
苦笑一声,程宇继续刷手机,又看到新的消息。
【考虑过了,我们不合适。
咱们就见过一面,以后也不联系了,我可以说两句实在话。
你那套房子现在就是个累赘,就象你说喜欢加班一样,不是什么值得眩耀的事。
加班能升职赚大钱才是本事,买了房价格翻倍才是资产。
都到这个岁数了,别搞虚的,只看结果,不看态度。
就这样吧,免回。】
程宇看完这条消息,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类似的消息他不知道是第几次收到了。
就象得知他支持的曼联队又输球了一样,早就已经麻了。
“要不,今天不回家了,就在公司的折叠床上对付一晚吧。”程宇小声自言自语着。
他考虑的是,手上的工作还没忙完,本来就需要时间。
回家的话,一个来回在路上还要眈误三个小时。
这样算一算,即使回到家也没几个小时好睡,不如不回家,在办公室凑合一晚,也许完成工作之后,还能多睡一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每天通勤时间三个小时,在工位上忙了一天之后,他累得经常上了地铁,就被挤在人缝中间站着睡着。
其实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日常,接受了,习惯了。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他忽然发觉站在别人的视角看,自己这日子属实太惨了。
想到这个,象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把程宇压破防了。
这些年,生活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死胡同,成为现在这幅鬼样子的?
明明自己一直都在努力,不曾松懈。
从小到大,他一向规规矩矩,勤勤恳恳。
他以为只要肯吃苦,就一定会有美好的未来等着自己。
可是,这一路走来就象在汹涌的河水中游泳一样,不管他怎么奋力挣扎,还是被湍流裹挟着,跌跌撞撞,一路向着下游去,向着低处去。
自己那些各种姿势的挣扎,到底算什么,有意义吗?
满满的无力感袭来,包裹住全身,带来的感觉同样像置身河水中那么冰冷。
老实上进的人怎么最终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眼神呆滞的程宇坐在自己狭窄的工位上,目光越过身边一排又一排数不清的格子间,穿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远远眺望着外面的灯火辉煌。
那些璀灿夺目似乎看得清清楚楚,却与自己永远分隔于两个世界。
一切的一切,如梦似幻。
非常突然的,胸口袭来一阵锥心之痛。
渐渐的,视野中的一切模糊起来。
天旋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才慢慢地恢复了清晰。
程宇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因为光线刺眼。
这不是晚上,也不是室内,这是哪?
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程宇才看清周围。
蓝天白云,日头当空。
有微风吹拂着柳枝,在眼前摆动。
一瞬间程宇满脑子问号,他只记得自己本来是在公司加班,不知为何,此时却出现在了马路边。
即使是晕倒了,也应该被送去医院,而不是被抬出来扔在马路上啊!
虽然公司一直不做人,但是也不至于出生到这种程度吧?
应该不至于吧……他对于公司的底线也实在是没有多少信心。
惊讶之馀,程宇环顾四周。
看了一圈之后,却更加吃惊了。
这地方,他很熟悉,又很陌生。
目力所及,明明是他高中的校园门口,这个地方他印象太深刻了,不会看错。
但令他奇怪的是,高中毕业已经好多年了,经过这些年的大拆大建,高中附近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此时他看到的竟然是记忆中原本的街景。
不会是重生了吧……
程宇忽然间意识到。
庆州市第二中学,以管理严格着称,当年被程宇他们这些学生们开玩笑地称为庆州市第二监狱,简称二监。
在里面的时候总觉得度日如年,可毕业后又时常回味那段时光。
此时此刻,程宇正蹲在学校门口大柳树的树荫下面,眼见着柳枝随风摇摆,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他回过神来,却依然有些恍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梦。
感觉到腿蹲得麻了,他活动一下伸了伸腿,没想到碰到了旁边的人。
他转头看过去,却被吓了一跳。
看到的这张脸倒是自己熟悉的,是他的发小兼同学,李愚。
然而,此时的李愚面色稚嫩,而且头上染着夸张的黄毛,两个鬓角的头发异常的长,从脸两边垂下来,快到肩膀了。
这夸张的造型,忽然之间映入眼帘,而且近在咫尺,程宇下意识往后闪了一下。
李愚看见程宇吃惊的表情,疑惑地说:“怎么了宇哥,好象见鬼了似的?”
骤然间看到的这一切,让程宇的不真实感更强了,更加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想起了一个经典的验证是不是做梦的方法。
抬起手,准备给自己脸上一巴掌,但又尤豫了。
万一是真的重生了,那多疼啊……而且被人看见不得被当成神经病?
他慢慢转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愚的脸上,不如……
此刻,李愚正蹲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头。
就在程宇尤豫要不要动手的时候,李愚自顾自地哼起了歌。
“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这一下子帮程宇下了决心,当年的他就很烦李愚有事没事哼哼唧唧地唱这首口水歌。
一巴掌挥出,打断李愚的施法。
啪!
完全出乎意料,李愚根本没有准备,直接被打懵了,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向程宇。
真不是做梦……
程宇能清楚地感觉到,手挺疼的,这感觉真真切切。
“今天是什么日期?”程宇象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旁边的李愚。
“今天……今天是6月10号,前天刚考完高考啊。”李愚捂着脸,支支吾吾地说。
这么说应该是2006年了。
程宇高考那年正是2006年。
真的重生了!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相信。
幸好高考是考完了,要是再早几天,重生在高考之前,那完蛋了。
现在去参加高考,他肯定是两眼一抹黑。
不管考什么科目,最后都会变成考英语。
李愚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问道:“宇哥,你打我干嘛?”
程宇笑笑,回答说:“这叫攒人品,懂不懂?”
他有意选了一个李愚能听懂的词。
这时候流行一种人品守恒的说法,吃亏就是攒人品。攒了人品,在其他地方会有好运气作为平衡。
李愚摸着脸,琢磨了好一会,才明白了程宇这句话的意思。
“宇哥,那我也帮你攒点人品。”他抬起手,有样学样,准备反过来给程宇也来这么一下。
“不用。”程宇赶紧拒绝,身子往后靠了靠,“我攒过了,昨天我爸帮我攒了两回,我这不是有好事还想着你呢,才分给你一回。”
听了程宇的话,李愚缓缓放下手。
“有这些人品,你高考分数肯定没问题了。”程宇继续忽悠。
“真的吗?”
“必须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我会骗你?”
“谢谢啊。”
简单的几句交互,马上让程宇找回了上高中的感觉。
当年就是和同学朋友这么嘻嘻哈哈地度过了那段紧张学习的岁月。
根据李愚说的日期,程宇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天下午考完高考最后一科,学校给了他们一天时间放飞自我,然后安排在10号上午返校。
此时,他们刚刚从学校出来。
程宇看见周围还有不少同学,三三两两聚在各个角落说着话,形成不同的小团体。
他和李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高中又是同班同学,自然是凑在一块。
刚才的事情过去了,李愚不忘初心,继续哼起老鼠爱大米。
一边唱,一边摇晃着一脑袋乱蓬蓬的黄毛。
这回没等程宇有反应,旁边走过来一个同学,先开了口。
“李愚,你能不能把嘴闭上,什么破歌你都唱,有点品味行不行?好歹你也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把咱们学校的形象都拉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