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只觉余光里,崔氏安安正对着自己轻轻摇头,周遭其余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起身,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韧劲:“外祖母,缇儿不知今日是何处惹了您不快,还请外祖母莫要动气。孙女刚归府不久,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外祖母尽管指出来,孙女定当一一改正。”
这番话既表了恭顺,又暗指自己并无过错。
王氏本已沉下脸,正要开口训斥,可“刚回家”三个字入耳,心头那股火气竟像是被浇了一瓢温水,倏地熄了大半。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王氏望着温以缇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半大的姑娘家便被送进宫去,一待便是 将近十载光阴,日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熬出头。
如今是她出宫后第一次踏足外祖家的门,自己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她,岂不是要伤透了这孩子的心?
可转念一想,清姐儿也是她的亲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清姐儿被缇姐儿身边的人打了,这事若是就这么算了,她又如何对得起清姐儿?
王氏一时陷入两难,语气也软了几分,缓声道:“你清表妹的事,我也听闻了。说是你手底下的人,动了手打了她。按理来说,此事原是她口无遮拦在先,可终究是你嫡亲的表妹,一个下人竟敢对主子动手,这是乱了规矩。你去把那丫头带过来,让我发落了,这事我便不罚你。”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王氏这是在找台阶下。温以缇她不好罚,只能拿一个下人来出这口气。
谁知温以缇依旧不卑不亢,抬眸迎上王氏的目光,轻声反问:“回外祖母的话,今日之事,孙女儿自认并无过错,为何要罚我手底下的丫鬟?”
“你——”
王氏没想到她竟如此软硬不吃,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看祖孙二人就要剑拔弩张,坐在一旁的三姨母却忽然开口,“母亲,罢了。”
她轻轻拍着怀中傅清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嗓音微微发颤:“不过是小孩子家的打闹罢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何必跟着一般计较?”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竟凝了些许湿意,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只可惜啊,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嫡亲表姐妹,如今却闹得这般难看。说起来,也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不是。若是当初早早便来了京城,让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又怎会闹出今日这般难堪的光景呢?”
三姨母这番话,哪里是劝和,分明是火上浇油,句句都往王氏的心坎上戳。
果不其然,王氏本就被温以缇堵得心头火气翻腾,此刻被三姨母这番话一撩拨,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一拍手边的梨花木扶手,“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被三姨母护在怀里的傅清,正得意洋洋地睨着温以缇。
饶是你曾是风光无限的女官,此刻在一众长辈面前,又能奈我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坐在上首一旁的大舅母张氏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偏不倚的冷淡,:“三妹妹这话,可说的有些过了。”
她抬眸看向三姨母,眼底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讥诮:“我怎么记得,这些年来,我们府上可没少给你们递信。逢年过节,也总盼着你们能回京来看看,阖家团聚一番。可每次,三妹妹不是说家中俗务缠身,便是说路途遥远不便奔波。”
张氏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分量:“但据我所知,三妹夫这些年的官途,也就是平平无奇。不然,怎会一直靠着祖上的蒙荫,这么多年了,职位竟半分未动?”
这话一出,三姨母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握着傅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张氏却没打算就此打住,话锋一转,便直指今日之事的症结:“今日这事,我虽在外头忙着招待宾客,却也听底下人说了个大概。清姐儿这事,说起来,还真是你们疏于教养了。”
她微微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竟能说出那般话,骂自家的表姐妹是贱婢之女——这般刻薄粗鄙的言语,便是我们府上最不懂规矩的下人,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也不知你们将清姐儿放在那乡下地方,是怎么教的,竟教出了这么一副破嘴泼妇的模样。”
张氏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三姨母,又看向神色复杂的王氏,语气斩钉截铁:“依我看,即便是缇姐儿已经私下教训过清姐儿,这事也不算完。清姐儿该大大方方地站出来,给赔个不是,免得坏了咱们亲戚之间的情分,落得个让人笑话的下场。”
张氏心底对这位嫡亲三妹妹,早已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二姑子虽是庶出,性子里头难免藏着几分小心思,可好歹懂分寸、知进退,掀不起什么大浪。
反倒是这位三姑子,明明出身崔氏名门,嫁的也是世家傅氏,一身做派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自打进京那日起,就没安生过。先是三天两头往婆母跟前凑,变着法子讨要金银首饰,细数下来,竟已是不计其数。
后头又嫌分给她的院子寒酸,嫌里头的摆设不合心意,吃穿用度更是处处挑剔,那副挑剔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还要以为他们家是什么皇亲国戚,过着何等钟鸣鼎食的富贵日子。
张氏素来好涵养,这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
今日原本也想着,莫要闹得太过火,免得让老太太左右为难。
可现在…若是再不给她些颜色瞧瞧,挫一挫她的威风,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日后在崔家中都要被欺负了去。
更何况,她与大姑子相交多年,情分深厚。缇儿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慧伶俐,惹人疼惜。
再者,朝堂之上,自家夫君与缇儿本就需相互照拂,里应外合。岂能容一个满身小家子气的三姑子,带着一家子人,骑到他们头上来作威作福?
也正是因为这般种种,张氏方才决意不再隐忍,出声为温以缇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