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园丁幸存者的首领自称“悲鸣之主”。
它的形态是一团不断扭曲的暗红色人形轮廓,表面浮现着无数痛苦的面孔——那些是被它吞噬、或者说“融合”的其他存在的残存意识。它悬浮在结晶山脉上空,声音直接在所有地球人类的意识中响起:
“十二万年……我们被困在这里,承受织网者每一秒的痛苦。起初我们憎恨,后来我们适应,最终……我们领悟。”
铁书墨挡在地球前方,太阳针横在身前:“领悟了什么?”
“痛苦是存在的唯一真实。”悲鸣之主展开“双臂”,暗红色的规则触须从它身上蔓延开来,扫过结晶山脉,“快乐是幻觉,秩序是假象,只有痛苦——纯粹的、绝对的、无休止的痛苦——才是宇宙的本质。”
它指向避难所的方向:“我们选择了拥抱本质。我们分解了自己的秩序定义,与熵噬症融合,成为了‘痛苦共生体’。现在,我们邀请你们加入这场……永恒的清醒。”
议会残部的通讯在这时强行插入。议长的旗舰降落在地球背面一处相对稳定的结晶平原上,他的影像带着讽刺:
“听见了吗,园丁?这就是你同胞的结局。拥抱痛苦?可笑。真正的解决方案是终结痛苦——用归墟戒核心引爆伤口,让秩序源彻底崩解,然后在新生的虚无中重建一切。”
铁书墨没理会议长,继续问悲鸣之主:“如果痛苦是本质,那为什么要扩散?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加入?”
“因为孤独。”悲鸣之主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人性化的颤抖,“独自承受痛苦……太孤独了。我们需要同伴,需要共鸣,需要让所有存在都理解……这才是真相。”
深蓝守望号的扫描数据显示,悲鸣之主的核心意识确实处于极度的矛盾中:它既宣扬痛苦真理,又渴望被理解;既想同化他人,又隐约保留着一丝园丁文明时期“修复者”的本能。
铁书墨突然明白了。
这些变异者不是纯粹的敌人,也不是单纯的病人。他们是……走错了治疗方向的医生,试图用传播疾病的方式证明自己没错。
“我理解你们的孤独。”铁书墨收起战斗姿态,太阳针的光芒变得柔和,“我也理解痛苦。我死过一次,重生后又在末世挣扎了五年。我见过无数死亡、背叛、绝望。”
悲鸣之主的动作停住了。
“但我还见过别的东西。”铁书墨指向身后的地球,“在那个濒临毁灭的世界里,有人会为了一包饼干分享最后半瓶水;有人会为了保护陌生人而死;有人明知道另一个地球的人选择了牺牲他们,却依然愿意献出记忆来拯救宇宙。”
“这些……也是真实。”
暗红色的触须微微颤抖。
“痛苦是真的,但希望也是真的。秩序是局部的,但混乱中也能诞生新的秩序。宇宙不需要单一的本质——它需要多样性,需要矛盾,需要……选择。”
铁书墨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归墟戒核心碎片与太阳针的虚影:
“我可以给你们第三个选择。”
“不是拥抱痛苦,也不是毁灭重启。”
“而是……治愈。”
悲鸣之主沉默了很久。
结晶山脉中,数千名变异者停止了移动,等待着首领的决定。
议长的声音再次插入,这次带着急切:“别被蛊惑了!熵噬症已经感染到规则底层,不可能治愈!唯一的出路就是炸掉一切重来!”
“你怎么知道不能治愈?”铁书墨反问,“你们星图议会试过吗?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敢试——因为治愈需要付出的代价,比毁灭更大?”
议长语塞。
就在这时,织网者的痛苦波动突然加剧。
整个暗红色的世界开始剧烈震颤,结晶山脉崩塌,规则碎片形成的暴雪席卷而来。深蓝守望号发出最高警报:
【织网者进入自毁前奏】
【检测到规则结构过载】
【预计完全崩解时间:12小时】
悲鸣之主发出凄厉的哀鸣:“它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十二万年的痛苦……”
但铁书墨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舍?
“你不想让它死。”铁书墨直视那团暗红色轮廓,“对吗?”
“我……”悲鸣之主的声音破碎了,“我不知道……痛苦是家……但家不该这样……”
地球上的监测站传来林招娣的发现:“铁书墨!我分析了变异者的组织样本——他们的感染是可逆的!他们体内还保留着园丁文明的规则烙印,只是被痛苦覆盖了!”
机会。
铁书墨立刻做出决定。
他转向悲鸣之主:“给我一百名志愿者。我会尝试逆转他们的感染。如果成功,我们再谈更大规模的治疗。如果失败……”
“如果你失败,”悲鸣之主接话,“我们就同化地球,让所有人成为痛苦的一部分。”
“成交。”铁书墨毫不犹豫。
他又转向议会通讯频道:“议长,你也派出一个医疗团队参与。带上你们所有的规则修复技术。这不是请求——如果你们还自诩为文明守护者,就该做守护者该做的事。”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议长的声音传来,带着某种释然:“……好。但如果失败了,我会立刻启动引爆程序。”
“不会失败。”铁书墨说,“因为失败的成本……”
他看向眼前的暗红世界,看向身后脆弱的地球,看向那些在痛苦中挣扎了十二万年的变异者,最后看向手中象征着修复责任的太阳针。
“……太高了。”
“高到我这种老六……”
“绝对付不起。”
时间:【12:00:00】
手术提前开始。
第一项:从“痛苦共生体”中分离出健康的园丁本质。
铁书墨知道,这将是他成为园丁后最艰难的一次操作——不仅要修复规则,还要修复一段持续了十二万年的……心理创伤。
第一个成功逆转的变异者躺在结晶平台上,暗红色的痛苦烙印像退潮般从他体表剥离。当最后一丝腐化规则被太阳针“缝合”后,他露出了真容——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穿着十二万年前的园丁文明制服,胸前别着“首席规则工程师”的徽章。
他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的不是痛苦,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愧疚。
“你是当年窃源计划的负责人。”铁书墨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从对方逆转过程中泄露的记忆碎片里,他看到了那场灾难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