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这次响得格外悠长，像钟声穿透了时空褶皱。
铁书墨抬起头时，店铺里的光线发生了微妙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某些光谱消失了，某些新的频率加入了。这是高维存在的特征：它们经过的地方，基础规则会轻微调整以适应它们的“视角”。
进来的顾客没有固定形态。
它时而呈现为一棵发光的水晶树，时而散作一团星云，时而又凝聚成人类形态——但细节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它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听觉，是直接的概念注入：
“可能性杂货铺，店主铁书墨。我们是‘观察者协会’第七验货组。”
铁书墨放下手中的账本——其实是用规则碎片订成的记事簿——露出职业微笑：“欢迎。需要点什么？”
“验货。”高维存在言简意赅，“我们协会投资新宇宙孵化项目。按合同，新宇宙诞生后七十二小时内，需进行初次质量评估。”
王铁锤的投影在铁书墨耳边低语：“数据库里有记录。星图议会当年创建实验场时，确实从‘观察者协会’借了启动资金。算，新宇宙1的所有权归他们。”
铁书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快速盘算：1听起来不多，但在规则层面，这意味着协会有权在任何时候修改新宇宙1的基础设定。这太危险了。
“验货流程是？”他问。
水晶树形态的高维存在伸出枝条般的光须，枝条末端分裂成无数纤细的探查触须：“我们会随机采样新宇宙的七个区域，评估规则稳定性、可能性丰富度、文明发展潜力三项指标。如果综合评分低于87（满分10），协会有权启动‘质量优化程序’。”
“优化程序具体是？”
“视情况而定。”星云形态的声音毫无波澜，“可能只是局部规则调整，也可能是……重置整个宇宙。毕竟，投资需要回报。”
铁书墨懂了。这不是验货，是下最后通牒。
“我能陪同吗？”他问，“毕竟我是这里的园丁，可以当向导。”
“可以。”高维存在恢复成模糊人形，“开始吧。”
第一站选在阿猫的武馆所在的星球。
这是一颗重力异常的行星，地表覆盖着硅基晶体森林。阿猫的武馆建在最大的晶体树顶端，用反重力平台托起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当他们抵达时，正看到阿猫在教一群棱角分明的硅基生命体打太极拳。
“它们没有肌肉和韧带，”阿猫感应到铁书墨的到来，一边推掌一边用意识传讯，“所以我教的是‘能量流引导术’，原理一样——以柔克刚。”
高维存在的探查触须扫过武馆。数据流在铁书墨眼中显示：
【评估点：跨文明知识传播效率】
【评语：原始但有效的适应性创新】
铁书墨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探查触须转向武馆下方——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规模冲突。两群硅基生命体在为争夺一处高纯度晶体矿脉而战斗，使用的是原始的物理冲撞。
“它们在学习‘武术’，但依然使用暴力解决问题。”高维存在记录。
“学习需要时间。”铁书墨辩解，“至少它们现在知道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战斗。”
第二站是王语嫣所在的双重记忆区。
这片区域是王语嫣自己设计的：一半是末世前的城市街景，一半是极寒期的冰雪废墟。她本人正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左边窗户看出去是车水马龙，右边窗户看出去是冰封荒野。她的意识在两个记忆中切换，时而像公司文员般优雅地搅拌咖啡，时而像幸存者般警惕地检查随身匕首。
探查触须扫过时，王语嫣突然捂住头，露出痛苦神色。两个记忆开始互相排斥，像两股不相容的液体在同一个容器里翻滚。
“意识稳定性不足。”高维存在记录，“双重记忆的整合存在风险。”
铁书墨想上前帮忙，但王语嫣抬手示意不用。她深呼吸，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神变得奇异——那是两个记忆终于找到平衡点的标志。
“我能处理好。”她微笑，那笑容里既有文员的温柔，也有幸存者的坚韧。
【评估点：复合意识体适应性】
【评语：存在风险，但潜力可观】
第三站到第七站，他们去了新宇宙各处：一片规则完全随机的概率云区域、一个刚诞生原始生命的海洋星球、一片由纯数学结构构成的概念山脉、一个所有存在都以歌声交流的文明、以及……那道刚刚出现的裂缝。
裂缝位于新宇宙的边缘，宽约三百米，长度无法测量——它像划在纸上的伤口，向两端无限延伸。裂缝深处渗出暗红色的絮状物，那些物质接触到的规则开始扭曲、腐化。
铁书墨心头一紧。熵噬症的残留？
高维存在的探查触须刚要伸向裂缝，铁书墨突然说：“这个区域是我专门设置的‘压力测试区’，用来观察新宇宙的自我修复能力。不建议近距离接触。”
“压力测试？”高维存在停下动作。
“对。”铁书墨面不改色地编造，“新规则体需要学会处理异常。这道裂缝是我用旧宇宙残留的痛苦记忆模拟的熵噬症症状，如果新宇宙能在限定时间内自行修复，就说明它具备长期稳定性。”
他赌高维存在不会冒险接触疑似感染源。
赌对了。探查触须收回，只在远处扫描：
【评估点：异常处理机制】
【评语：存在未知风险，需持续观察】
七站验货结束，他们回到杂货铺。
高维存在开始汇总数据。铁书墨看似平静地擦着柜台，实际上已经准备好动用最后手段——如果评分低于87，他会启动店铺的隐藏防御：用秩序粉碎者短暂隔离这片区域，争取谈判时间。
“综合评分……”高维存在的声音停顿了三秒——对它们来说，这是很长的思考时间，“869。”
差001。
铁书墨的手已经摸到柜台下的秩序粉碎者。
但高维存在接着说：“但考虑到该宇宙存在‘园丁’这一主动维护机制，以及人类文明作为‘观察样本’的独特价值，协会决定给予002的‘管理附加值’。”
“所以最终评分是？”
“871。通过初验。”
铁书墨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那下一步是？”
“观察者协会将派遣常驻代表，每百年评估一次。”高维存在开始收缩形态，“代表已经在路上了。它会在新宇宙中随机选择一个文明身份进行融入式观察。请不要干涉它的活动。”
“我怎么认出它？”
“你认不出。”高维存在最后说，“它可能是任何人，任何存在形态。这是规定。”
说完，它完全消失了，店铺里的光线恢复正常。
王铁锤的投影重新稳定：“刚才它扫描时压制了我的系统。我错过了最后三分钟的记录。”
“没关系。”铁书墨坐回椅子，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不是水，是液化的规则碎片，“重要的是通过了。”
“但裂缝是真的。”王铁锤调出数据，“熵噬症确实有残留。而且根据扩散模型，七十二小时内它会扩大三倍。”
铁书墨看着窗外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又看了看柜台里封存的确定性核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我要去一趟新规则体那里。”他站起身，“在我回来前，店铺暂时歇业。如果有紧急情况……”
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三枚特制的硬币——用归墟戒碎片打造的通讯信标：
“一枚给阿猫，一枚给王语嫣，一枚给议长。告诉他们，如果裂缝突然扩张，就用这个召唤我。”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铁书墨推开店铺后门——那不是普通的门，是直接通往新宇宙规则层的通道，“毕竟……”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苦心经营的杂货铺，货架上那些可能性结晶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去检查儿子作业这种事……”
“有时候得花点时间。”
门关闭。
店铺陷入寂静。
而就在铁书墨离开后的第三分钟，门铃又响了。
进来的不是顾客。
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暗红色微光、形态不断变化的存在。它走到柜台前，用触须般的肢体敲了敲桌面，发出嘶哑的声音：
“老板……”
“有创可贴卖吗？”
“我好像……”
“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