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从山口吹进来,很冷。青冥峰顶的云被风吹散了。守卫弟子站在石阶上,脸都冻紫了。他们穿着厚重的玄铁战袍,可寒气还是钻了进去。
李沧澜站在议事殿最高的露台边。他背对着身后亮着灯的长廊,面朝西北的大山。他个子高,穿一身黑袍,袖口有暗金的麒麟花纹,在月光下有点闪。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已经握了一个时辰。玉佩中间有一道裂纹,像是被极热和极冷同时撕开过。但它现在很烫,贴在他手心像要烧出一个印子。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
这是“命契信物”。二十年前母亲临死前放进他襁褓里的东西。也是连通他体内混沌灵窍的关键。从小到大,这块玉佩一直跟着他,陪他修炼,陪他渡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发烫过。
它还在发热,好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进掌心,慢慢握紧。一瞬间,体内的混沌灵窍轻轻震动。一股暗金色的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冲到指尖。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眼前出现许多交错的光线,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也不是野兽的声音。
是金属在地上拖动的声音。齿轮转动,液压管收缩,还有一点低低的嗡鸣。这种声音普通人听不到,只有练过《听脉诀》或者灵识很强的人才能察觉。而且……不只一台。
至少七台以上,排成三角形,离地面三十丈,正悄悄靠近北岭炼器库下面的地脉节点。
李沧澜睁开眼,眼神变冷。他没回头,但知道她来了。
叶清歌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穿一身白色剑衣,干净整洁,腰间挂着一把叫“霜烬”的古剑。剑没出鞘,但她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拇指扣住护手,随时可以拔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一起战斗,生死与共,有些事不用说也懂。她看出他不对劲——呼吸比平时慢半拍,心跳乱了节奏,脚下的青石因为灵力外泄出现了细小的裂缝。这是混沌灵窍快要爆发的征兆,也是他三次差点死掉前的样子。
但她明白,现在不能问。
敌人动手了。
李沧澜转身走进大殿。
青铜门在他身后关上,挡住了风和月光。殿内灯火晃动,墙上挂着历代宗主的画像。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五个人:雷峒、炎昊、苏芷、莫渊、柳无尘。桌上摊着一张青冥洲的地图,用灵墨画了山川,还有魂丝织成的立体地形。几个重要地方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昨夜发生的事:
【南谷聚灵阵】——主阵被人装了反向符,灵气倒流炸了两座副阵,三人受伤;
【西崖通讯塔】——所有联络符失效,信号断了六小时,直到早上才恢复。
“不是巧合。”李沧澜走到桌前,声音不高,却让人心头一震,“有人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谁干的?”炎昊立刻问。他坐在门口附近,身材壮,赤膊披甲,双臂缠着符文绷带。此刻手撑桌子,眼睛发亮,像闻到血腥味的狼。
“背后那群人。”李沧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断喉峡,“他们先造谣说青冥宗要完了,煽动小门派背叛。现在换招了——派人潜入,偷资源,查防务,一步步来。”
“挺阴的。”雷峒冷笑,甩了甩肩上的雷蛇链,“不敢正面打,只会偷偷摸摸。”
他是雷部传人,天生会用雷电,脾气暴,最讨厌这些鬼手段。
“别小看。”苏芷摇头,语气平静,“他们不要杀人,只要情报。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多少装备,阵法怎么运行,全都被看了去。等他们掌握够了,下次就不会是试探,而是直接打要害。”
她是医毒双修,外表温柔,脑子却很细。她指尖一点桌面,一道绿光接入灵讯盘,调出昨夜各据点的能量波动图。
“你看这里。”她指着三条重叠的波峰,“三件事间隔四刻钟,移动路线是螺旋状,最后指向断喉峡旧战场。”
莫渊开口:“我查了昨晚的灵力记录。不只是时间对得上,能量残留也有规律——每次作案后都有微弱的虚蚀之力泄露,像是高级机傀的核心问题。”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说中关键。他是阵法大师,对能量特别敏感。
柳无尘皱眉:“那是我们三个月前演习的地方。所有战术、兵力安排、应急流程都在那里做的。”
“他们在复盘我们的战术。”莫渊补了一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烛光照着大家的脸,忽明忽暗。这不是简单的偷东西,而是一场系统的侦查。对方不仅知道青冥宗的布局,可能还掌握了内部运作。他们像一条藏了很久的蛇,终于开始攻击。
李沧澜闭眼。
麒麟噬天诀自动运转。
眉心的混沌灵窍缓缓打开,吞噬值浮现:08。
昨晚吸收了一点邪气,虽然少,但足够用来追踪。
脑海里出现四个红点,都在西北方向,离青冥峰越来越近。每个点都有虚蚀波动,和昨夜机傀的气息一样。其中一点特别熟悉——那种扭曲灵魂的感觉,曾在二十年前的幽冥血案中出现过。
他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启动三级战备。”他下令,“所有资源点加人防守,用双频加密通讯,主阵眼换新符阵。”
“我去送命令。”苏芷起身,“单线联系,不定时汇报,防止被定位。”
“可以。”李沧澜点头,“另外,在每个据点埋下灵髓母液感应器。敌人再动手,我们能立刻发现能量残留。”
“我盯着。”炎昊咧嘴一笑,“谁敢碰我的材料,我就让他变废铁。”
“别冲动。”李沧澜看他一眼,“来的不是普通探子,是高手。他们的机傀带虚蚀之力,能毁掉灵魂信物。你们看到的可能是假的——幻象、替身、分身,都有可能。”
“那怎么办?”雷峒皱眉,“总不能让他们把家底掏空?”
“反过来找。”李沧澜走到角落,捡起一块烧焦的机傀残片。
这是今早在北岭找到的。外壳黑了,像是高温熔化又被冰冻。核心上的字还能认:“归墟之眼,启明于暗。”
他伸手按上去,吞噬领域展开。
暗金光一闪,残片里的能量被抽走,变成信息流入他脑海。一瞬间,他眼前一黑,像掉进深渊。
他看到了一座黑色高塔——全是黑金属做的,塔身有旋转符环,顶端有神识交织成网,接收各地数据。其中一个气息很熟——和当年幽冥殿主的术法波动几乎一样。
他还看到更多。
一支三十台机傀的队伍在地下前进,外形像山岩虫,能在地脉里爬行;五个灰袍修士躲在暗处,拿着玉简记录各据点布防图;更远处,一艘巨大的黑飞舟停在云层上,船身刻着九首蛇绕星辰的图腾。
这些技术早就被封印了。
北溟王朝灭亡时,九大禁器、七大秘典、三大机傀军团都被镇压在归墟海眼下,永不现世。现在,它们全被挖出来了。
李沧澜松手,残片化成粉末,随风飘散。
“他们不止自己动手。”他声音低沉,“联合了北溟残部,可能还唤醒了上古禁地的东西。这不是骚扰,是总攻前的侦查。”
“那就别让他们活着回去。”叶清歌终于开口,拔剑三寸,寒光映着眼睛,“让我去。”
“对。”李沧澜看向众人,“我要组一支夜狩小队,专抓潜入者。”
“算我一个。”雷峒捶胸口,雷蛇链响。
“我也去。”炎昊站起来活动手腕,拳套发光。
“莫渊封退路,柳无尘分析敌人行动,苏芷负责补给。”李沧澜快速分配任务,“叶清歌带队,我在中枢支援。”
“你不一起去?”叶清歌问。
“我得留下。”他说,“他们真正想引出来的,是我。”
众人心头一震。
没错。
李沧澜是青冥宗年轻一代最强者,掌握混沌灵窍和麒麟噬天诀,还是当年幽冥血案唯一的活人。不管敌人为什么来,最终目标一定是他。
他要是走,防御系统就没了核心;他要是留,敌人就会继续逼近。
这是死局。
但他们必须破。
半个时辰后,夜狩小队出发。
雷峒穿上雷鳞战铠,身上跳着电弧;炎昊背上双拳套,符文发红;叶清歌换上猎影服,剑鞘贴满匿息符。三人消失在夜里。
李沧澜站在殿外,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
他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团暗金漩涡——是从残片里提取的能量核心,还没完全解析。这东西能定位敌人,也能模仿他们的灵波频率。只要对方再出手一次,他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幕后主使。
他回到殿内。
面前浮起一幅监控图,覆盖三千里的土地。所有据点亮蓝光,只有西北有三处信号不稳定,像是被遮住了。
他坐下,手指敲桌,盯着那片黑区。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天,西北第三资源点报警。
“发现目标!”通讯符里传来柳无尘的声音,很急,“一台机傀正在破解聚灵阵节点,外形和昨夜残片一致!初步判断是北溟制式,型号‘影蝎-3’,有数据复制功能。”
“锁定位置。”李沧澜立刻回应,“开影缚符,准备围剿。”
“等等……”柳无尘语气变了,“这台机傀不对。它没有攻击模块,只有一个数据提取装置。它不是来破坏的,是来‘抄录’的。”
李沧澜猛地站起。
抄录?
那就是说,敌人在复制我们的阵法模型!一旦成功,就能推演出整个青冥宗的能量网络结构,找到致命弱点!
“他们在拷贝我们的阵法。”他声音冷,“通知叶清歌,别毁掉,要活捉!我要知道它是谁控制的!”
话音未落,监控图跳出一个新的信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
不在地下,在空中。
正高速冲向青冥峰,高度八千丈,速度超音速三倍,俯冲轨迹!
“高空目标!”莫渊喊,“检测到强烈灵压,疑似飞行机傀或大型法宝!已触发预警阵列,但无法锁定实体!”
李沧澜瞳孔一缩。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为了让防御分散,好让这次突袭顺利进行!
他立刻下令:“全员戒备!启动‘天穹壁垒’,激活七星连珠箭阵!通知夜狩小队暂停行动,优先回防主峰!”
同时,他双手结印,混沌灵窍全开,吞噬值飙升至32。一道暗金光柱从眉心射出,接入监控系统,强行接管所有观测节点。
画面切换。
高空,一艘黑色梭形飞艇撕裂云层。百丈长,通体漆黑,表面像生物甲壳。船首有一颗大晶体,不断吸收天地灵气转化为动力。
是传说中的“北溟巡天舰”——上古战略兵器,曾一击摧毁三城。
现在,它正冲向青冥峰的核心阵眼——“万象归元塔”!
“目标明确!”柳无尘喊,“他们要瘫痪能源中枢!”
李沧澜咬牙,快速调动防御资源。
可惜,“天穹壁垒”还要两分钟充能,七星箭阵也没完成锁定。这段时间,对方完全可以发动毁灭打击。
他低头看掌心的暗金漩涡。
能量核心还在跳动。
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他闭眼,再次展开吞噬领域,把意识注入能量中。这一次,他不再被动接收,而是主动逆向追踪——顺着能量脉络,穿透空间,直抵源头!
意识穿梭。
刹那间,他“看见”了。
飞船上,一个灰袍老者坐在控制台前,双手结印,引导神识连接舰体核心。他胸前挂着一枚玉符,形状竟和李沧澜手中的那块很像!
更震惊的是,老者的脸……和二十年前死于幽冥血案的父亲,有七分相似!
李沧澜心头巨震。
不可能!
父亲早就死了,尸骨都没留下!
可那枚玉符……怎么会出现在敌人将领身上?
来不及多想,警报又响。
“敌舰进入攻击范围!十息内发射‘湮灭光束’!”
“七星箭阵锁定失败!干扰太强!”
生死一线。
李沧澜猛然睁眼,眼里布满血丝,嘴角流血——强行追踪伤了本源。
但他笑了。
因为他找到了突破口。
“叶清歌!”他通过秘传灵讯吼,“放弃追击!立刻返程!目标不是资源点,是主峰!准备好‘逆灵爆’预案!我会切断敌舰能源链,给你们三息时间反击!”
“明白。”叶清歌声音冷静。
下一刻,李沧澜双手猛压,混沌灵窍全力运转,吞噬领域扩张到极限!
他不再只是吸取能量,而是直接“咬住”飞舰的核心,借助手中能量母体的共鸣,强行建立反向链接!
“给我——断!”
轰——!!!
整艘北溟巡天舰剧烈震动,船首晶体瞬间熄灭,推进失灵,机身倾斜!
就在这一瞬,七星箭阵完成锁定!
七道金光从山体七处阵眼射出,在空中汇成光网,狠狠撞向飞舰腹部!
爆炸撕裂夜空。
火光冲天,染红半边天。
飞舰坠落,砸进远处山谷,激起漫天尘土。
危机解除。
但李沧澜跌坐在地,浑身发抖,冷汗湿透衣服。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灵力,混沌灵窍剧痛,像要裂开。
叶清歌等人迅速回防,第一时间赶到主殿。
“你怎么样?”叶清歌扶他肩膀,声音少见地带了担忧。
“没事。”他喘着气摇头,“活下来就好。”
“飞舰呢?”雷峒问。
“坠了,但未必全毁。”莫渊查看侦测结果,“残骸中有微弱生命信号,还有两台机傀在尝试重组通讯。”
“抓到一个俘虏。”炎昊拎着一名灰袍人进来,脸上有伤,“嘴硬不说,我打断他一条腿,看他撑多久。”
李沧澜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
他走过去,取出一枚玉简,输入灵力解锁。
里面存着青冥宗近半年的所有巡逻路线、换岗时间、阵法轮转周期,甚至他每天作息都有记录。
更可怕的是,文件夹名字很特别:【project: rebirth of the void kg】
虚空之王的重生计划。
这个名字,他听过。
二十年前,幽冥殿主要召唤的存在——由万千亡魂融合而成,能吞噬一切生命与信仰,重塑世界。
难道……幕后真是那个人?
李沧澜捏紧玉简,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开始。
敌人回来了,带着更深的阴谋、更强的力量、更久的仇恨。
而他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守住青冥宗,还要揭开真相——关于父母之死,关于混沌灵窍的来历,关于这块玉佩的意义。
夜风再次吹过山顶。
铃铛轻响。
李沧澜慢慢站起,望向远方未熄的火焰。
明天还会有更多战斗。
也会有更多谜题。
但他不怕。
他是李沧澜。
是从地狱回来的人。
也是唯一能阻止末日的人。
几天后,青冥宗全面升级防御。
灵髓母液感应器部署完成,能瞬间识别虚蚀能量;夜狩小队正式成立,叶清歌当队长,负责夜间清剿;莫渊主持重建“万象归元塔”防护阵,加入新型反侦测机制;苏芷研制出“净魂香”,可防机傀的精神污染。
而在地底密室,李沧澜独自面对一面灵晶镜墙。
镜子里不只有他的脸,还有从能量核心提取的记忆碎片——黑塔、灰袍人、北溟巡天舰、像父亲的男人……
他伸手触碰镜面。
“你终于来了。”
镜中画面变化。
一座巨大地下神殿出现,中央立着一尊百丈高的雕像——像麒麟,却有九个头,双眼燃烧黑火。
雕像下跪着几十个灰袍人,齐声念咒。
祭坛中央,放着一块完整的玉佩——和李沧澜手中的那块,原本是一对。
“命运之子啊……”那声音说,“你逃不开宿命。当你集齐两块玉佩,便是‘虚空之王’重生之时。”
李沧澜收回手,眼神冰冷。
“我不是谁的棋子。”他低声说,“我是执棋的人。”
他转身离开密室,手中玉佩静静躺在掌心,裂缝中有暗金光芒流动。
风,又起了。
这一次,他迎风而立,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