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雷声还在远处响。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闷。药堂外的屋檐不停地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李沧澜坐在丹药库门口的石阶上，手撑着膝盖，手指发麻。
他闭着眼，呼吸很重，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刚才那一击太耗力气。他用真血炸开神魂里的外来意识，差点把自己也废掉。那个意识是“寒鸠”留下的，藏在他吞过的敌人神识里，现在突然反扑。要是慢一步，整个丹药库都会被污染，前线将士吃的寒解丹也会变成毒药。
密室门关着，玄铁做的，能隔绝气息。里面放着二百四十枚新炼的寒解丹，玉匣子里躺着，表面蓝光还没散，看着没问题。但他知道不对劲。
有种极细的能量留在丹药深处，像毒蛇一样藏着。
他抬起手，指尖挤出一滴血。这血不普通，是他修炼《吞天诀》后的真血，带着本源力量。血珠浮在空中，然后落下，钻进他的眉心。
脑子里一阵震动。
那是他的混沌灵窍，在识海深处。别人识海清明，他的却是一片灰蓝色雾气，像个无底洞，能吞东西也能解析规则。
真血进去后，雾气开始转，慢慢形成漩涡。墙上浮现出断掉的灰蓝丝线，像是烧焦的藤蔓，还在动，想连回外面。
他知道这是寒鸠的精神痕迹，没死透。
他咬牙，又逼出几滴血，混着灵力灌进去。血雾和混沌搅在一起，变成一条条信息流，顺着残丝往回找。他的意识跟着进去，像走进一条黑路。两边全是碎片画面：白骨缠着枯藤，黑雾里有张脸在笑，一座破庙中间长着一株黑植物，根扎地下，叶子滴墨一样的水。
“腐骨藤……”他在心里说，“又是你。”
三年前北境大战，有个邪修用腐骨藤花粉做“蚀神散”，几百个正道弟子神魂被毁，只剩空壳。当时他刚出道，靠半本吞噬秘术才活下来。现在同样的手段又来了，但这次更阴险——把毒混进炼丹材料，借丹药的生命力掩护，七天后才爆发。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局。
他睁开眼，瞳孔有点红，声音沙哑：“腐骨藤花粉。他们把毒加进了玄冰髓。”
话刚说完，叶清歌就站在了廊下。
她来得无声，一身白衣干干净净，腰上的剑轻轻响了一声。听到这话，她脚步一顿，手慢慢按上剑柄，指腹蹭过剑穗那颗黑玉珠子——那是师父留给她的，从不让人碰。
她没问是谁干的，也没怀疑真假。她只是看着李沧澜，眼神复杂。
林雪薇几乎是跑来的。
她从东边冲过来，怀里抱着一本旧药册，《百毒辨录》，边角都磨破了。额头出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她喘着气问：“你说什么？”
“第七炉用的玄冰髓，采自葬魂谷边缘。”李沧澜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那里长腐骨藤，别人去不了，但他们能。”
林雪薇翻开记录本，快速翻页。眉头越皱越紧：“那天带队的是三长老门下的赵执事，他说矿脉稳定，只挖了表层……没人查材料有没有沾东西。”
“现在查出来了。”李沧澜推开密室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夹着一丝腥甜。他走到黑铁台前，打开玉匣，取出一枚寒解丹放在台上。丹丸湛蓝发亮，符文清晰，表面看不出问题。
但他知道，危险不在表面。
他开了吞噬领域，很小的一片，像一张网盖住丹药。瞬间，蓝光一闪，丹药内部结构出现在眼前。就在最细小的地方，一颗墨色颗粒浮现，像灰尘，却不溶于药性，顺着能量流动，直奔识海交汇点。
“看到了吗？”他指着那点黑，“它不伤人，也不化开，但它会顺着灵力爬进识海。七天后引爆，和蚀心蛊引共振，直接毁神魂。”
林雪薇脸色变了，手微微抖：“前线已经有三百多人吃了前面的药……”
“他们吃的没事。”李沧澜摇头，“毒是从第七炉开始的。我们还有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雨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楚。三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投毒，是有人早就算好了。
叶清歌走进来，脚步稳，站到台边，看一眼丹药，再看李沧澜：“谁干的？”
“寒鸠。”李沧澜说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扯了一下，“他通过我吞过的神魂连回来，在丹药里下毒。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的局。”
“所以他不怕你发现？”
“他就是要我发现。”李沧澜冷笑，“他知道我会追源头，会去葬魂谷。他在等我。”
屋里更静了。
风吹动桌上的符纸，哗啦响。像是提醒：麻烦还没完。
林雪薇合上本子，声音有点抖：“那怎么办？停供？可前线撑不了几天。”
“不能停。”李沧澜走到门口，拿出一道黄符，老旧，画着封印纹。他贴在门框上，双手结印，低声念咒。符纸闪金光，然后消失，整扇门多了层看不见的屏障。
“我已经换了镇毒散，能压住症状。”他说，“只要不再吃新一批含毒丹药，问题不大。但从今天起，所有新丹药必须我亲自盯着火候。”
他看向林雪薇：“你去下令，封存第七炉之后的所有寒解丹，派三个信得过的人轮班守库。谁要动药材，先报我名字。”
“好。”林雪薇点头就走，动作干脆。
李沧澜又拿一张粗黄纸，是特制的“灵识烙印纸”。他咬破手指，用血画符。每画一笔，空气就嗡一声。最后一笔完成，把纸贴在主炉内壁。纸一碰金属就泛光，像水波荡漾，最后融进去。
“这是灵识烙印符。”他说，“以后只要有异常波动，它会响铃。谁敢再动手脚，立刻就能抓到。”
叶清歌看着他：“你打算自己盯每一炉？”
“至少这几天。”他靠着墙揉太阳穴，很累的样子，“我现在闭眼都能感觉那根灰线在动。它还连着，我就不能松。”
“那你休息不了。”
“我不需要休息。”他说完咳了两声，喉咙有点甜，但他咽下去了，没让别人看见。
叶清歌看他几秒，忽然拔剑，短剑银白，刻着九道纹。她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狠狠插进地缝。剑身震动，一圈无形气浪扩散，整个丹药库像是被罩住，空气都变沉了。
“结界。”她说，“我在外面守着。你查你的事，别硬扛。”
李沧澜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他知道叶清歌话少，但做的事都有用。这一剑不只是防人，也是在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他回到黑铁台前，再次展开吞噬领域，探入丹药深处。这次不只是看毒素，还要找解法。
腐骨藤极毒，生于极寒极脏之地，千年难见。花粉能毁神魂，号称“见魂即焚”。但毒极生解，越是毒的地方，越可能出解药。净心莲就是其中之一，专克神魂毒，能清识海、稳心神。但它只长在极寒和极毒交汇处，整个青冥洲也就三四个地方符合。
他摊开一张旧地图，羊皮做的，卷了边。上面标了很多险地，其中三个地方被红圈圈出：葬魂谷深处、寒渊裂口、幽冥旧冢。
“这三个地方有可能。”他低声说，“但葬魂谷最可疑。寒鸠在那里复活，腐骨藤也在那里长，说不定净心莲已经被他拿走了。”
叶清歌在旁边听，忽然问：“你要去？”
“还没定。”他收起地图，“但我得先派人探路。”
他写两张纸条。第一张给暗卫：“准备五人小队，带避毒符和护心阵盘，随时出发。”第二张给林雪薇：“送去天机阁，调这三地最近三个月的灵气图谱，挑最稳的时间段。”
林雪薇接过纸条，看他一眼：“你真打算亲自去？”
“如果解药在葬魂谷，我没得选。”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是他的局，也是我的劫。躲不开。”
天亮了，雨后空气湿漉漉的。药堂弟子来领药，被告知“配方调整，延迟发放”。没人多问，但气氛变了。走路轻了，说话压低了，连写字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李沧澜坐在门外石阶上，闭着眼，其实一直在用吞噬领域扫灵窍。那根灰蓝丝线没动，也没消失。像一根刺扎在身体里，不疼，但一直提醒他——有人在等他。
叶清歌站在屋檐下，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林雪薇带人清库存，动作快。路过李沧澜时低声说：“天机阁最快今晚回信。”
他点头，没睁眼。
风一吹，屋檐下的铜铃响了。
叮——
那一声特别刺耳。
李沧澜猛地睁眼，目光射向密室。
那枚换下来的寒解丹，原本静静躺在玉匣里，现在裂痕变大了，三分之一都裂开。墨蓝液体渗出来，缩成一个小球，沿着地面缝隙滑动。
它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液球无声移动，路线诡异，像有意识。遇到符纹挡路，它还能变形绕过去，继续往前。
最后停在一个角落，轻轻一震。
钻进了地缝。
李沧澜冲进去，掌心打出一道吞噬之光照向地缝。太迟了——地面完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气中一点淡淡的臭味，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它逃了。”他喃喃。
叶清歌也到了，脸色严肃：“那是活的毒？”
“不止。”李沧澜眼神冷，“那是‘种子’。不是单纯毒，是传消息的。能把这里的事告诉寒鸠。”
“他知道你发现了。”
“他知道。”李沧澜闭眼，“他也知道我会去找解药。所以不会拦我，反而会引我过去。”
“是陷阱。”
“我知道。”他睁眼，目光坚定，“但我必须去。”
晚上，药堂灯火通明。
李沧澜一个人在密室，面前摆三份资料：天机阁的情报、前线战报、葬魂谷的记载。他一页页看，不停划重点。
葬魂谷，原名“归墟谷”，千年前是个大能的埋骨地，怨气不散成了死地。常年阴雾，草木不生，只有一种叫“哀魂草”的植物活着。三十年前考古队发现一个古祭坛，出土石碑，上面写着八个字：“毒极之地，亦藏生机”。
后来碑文被抹，记录也被删。
但他记得，因为那年正是他第一次接触吞噬之道的时候。
他拿出一块玉简，输入灵力。画面出现：一个老人背影站在悬崖边，望着山谷说：“孩子，记住，当你看到最深的黑暗时，不要闭眼。因为光明，往往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他师父，早已死在北境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简收回怀里。
第二天一早，探路小队出发。
五个人，轻装，带避毒符、护心阵盘、追踪罗盘，由老斥候带队。临行前，李沧澜给他们每人注入一道吞噬之力护体，还给了联络玉符：“发现异常立刻撤，不准乱闯。”
小队点头走了，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接下来三天，平安无事。
前线情况好转，安全丹药送到了。药堂恢复运转，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李沧澜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四天傍晚，玉符传来急讯。
信号断断续续，夹着剧烈波动。只听一声吼：“谷底……有莲！黑色……不对……它在动！快——”
然后彻底没了。
李沧澜立刻准备亲自去葬魂谷。
叶清歌拦他：“你真要去？可能有埋伏。”
“所以我才必须去。”他披上黑袍，背上青铜匣，“别人去只会送死。只有我能认出真假净心莲。”
林雪薇送来分析报告：“那朵‘莲’确实有克制腐骨藤的成分，但灵韵乱，像是人为催出来的假货。”
“诱饵。”李沧澜冷笑，“想让我亲手摘，然后引爆。”
“那你不去？”
“我去。”他踏上飞行法器，“但我不会碰它。”
葬魂谷到了。
雾很大，看得不远。脚下土软，踩上去吱吱响，像下面埋着人。远处有呜咽声，不知是风还是别的。
李沧澜走在前面，吞噬领域全开，感知每一丝空气流动。叶清歌跟在后面，剑没出鞘，杀气已经溢出来。
走半个时辰，到了谷底。
一座破祭坛在中间，四周散落白骨和锈兵器。祭坛中央，一朵花静静开着——通体漆黑，花瓣闪幽蓝光，花心跳动着一颗血光，像心跳。
“净心莲？”叶清歌皱眉，“怎么是黑的？”
“不是。”李沧澜慢慢靠近，眼里映出那朵花，“是‘噬魂莲’，用净心莲嫁接腐骨藤做的。看起来能解毒，实际会让毒素更快发作。”
话音刚落，地面震动。
祭坛四角升起四根石柱，上面刻满符文。一个苍老阴冷的声音响起：
“李沧澜，你终于来了。”
寒鸠出现了，穿灰袍，脸枯瘦，眼睛黑洞洞，充满恶意。
“你吞了我的神魂，以为能掌控一切？”他冷笑，“可你忘了，吞噬者的弱点是——总会吃下不该吃的东西。”
李沧澜冷冷看他：“你以为这点手段能困住我？”
“我不是要困你。”寒鸠抬手指向噬魂莲，“我是要你把它带回青冥宗，亲手交给前线将士。让他们在希望中死去，这才是最好的复仇。”
李沧澜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设局吗？”
他撕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疤。疤中心有一点蓝光旋转——正是混沌灵窍的外显。
“因为我早就不靠眼睛看世界了。”他低声说，“我用‘吞噬’看真相。”
下一秒，他全力展开吞噬领域，范围拉到最大，整个祭坛都被罩住。空中浮现出无数能量线，而那朵噬魂莲的核心，赫然连着一条通往地底的灰蓝丝线——正是当初入侵他灵窍的同源波动！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你不是想让我带走假药，你是想借它，激活我体内的终极烙印。”
寒鸠脸色变了：“你……你怎么发现的？”
“你太自负。”李沧澜一步步上前，“你忘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毒，而是那个愿意把自己也变成毒药的人。”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吞噬之火。
“今天，我不杀你。”他冷冷说，“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费尽心机的一切，怎么被我——一口吞掉。”
火焰落下，噬魂莲碎，丝线断，祭坛塌。
大地轰鸣，阴雾散开。
当阳光第一次照进葬魂谷时，李沧澜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一朵真正的净心莲——洁白如雪，莲心清澈，散发着柔和光芒。
叶清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回宗。”他收起莲花，“救人，清账，然后……清算旧债。”
风吹起他的衣袍。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