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唯有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像是在墙上演着一出无声的哑剧。
苏妙音那句话，像一把冰锥，钉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养蛊”。
姑苏破穹躺在那里，胸口暗红的阴影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帐内所有人的神经。那阴影此刻似乎不那么狂暴了，镇魂胶的药力像一层冰冷的薄膜，暂时裹住了它。可这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悸——仿佛那东西正在薄膜之下积蓄力量，或者……在倾听。
“你有什么依据？”雷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妙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峡谷。远处，万界守护大阵修复时发出的微光，在夜色中勾勒出那道巨大裂痕的轮廓，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流着脓血的伤口。
“蚀心暗火，在天魔教的古老卷宗里有零星记载。”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它并非单纯的攻击性法则。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容器’，一种‘模因病毒’。”
“容器？病毒？”林婉儿不解。
“它侵蚀宿主，吞噬宿主的法则和记忆，最终目的不是杀死宿主，而是将宿主‘改造’成符合某种预设规则的‘载体’。”苏妙音转过身，烛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一旦载体成熟——也就是宿主的神魂被彻底侵蚀同化——暗火中预设的‘指令’就会激活。载体将不再是自己，而会变成一个……执行指令的工具。”
工具。
姑苏破穹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暗火低语里的那些碎片——不仅仅是诱惑和绝望，偶尔，在最深的痛苦间隙，他会捕捉到一些极其短暂的、冰冷的、非人的“指令脉冲”。
当时只当是混乱的幻觉，现在想来……
“所以，邪火将打一开始，就没指望用暗火直接杀我？”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冷静，“他是想把我变成‘种子’，一个能自动吸引、聚合其他暗火宿主的‘种子’？”
苏苏妙音颔首：“如果卷宗记载没错，是的。而且，越是强大的宿主，转化成的‘种子’质量越高，对‘源头’的吸引力也越强。盟主你身负太古战血、万界本源、九龙玺权柄……对暗火背后的存在而言，恐怕是千载难逢的‘极品容器’。”
帐内温度骤降。
林婉儿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姑苏破穹苍白的面容，看着他胸口那不祥的搏动，想象着他被彻底改造后，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执行着未知恐怖指令的模样……
不！绝不！
“怎么阻止？”她猛地抓住苏妙音的手臂，指尖冰凉，“一定有办法阻止它‘成熟’，对不对？”
苏妙音沉默地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姑苏破穹。
“有两个可能。”她说，“第一，在载体成熟前，找到并摧毁‘源头’，切断指令。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暗火的源头可能藏在邪域最深处，甚至……”
“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宇宙境层面。”姑苏破穹接过了话头，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深处，那丝暗红依然顽固地存在着，可此刻，那里面燃烧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第二呢？”
“第二，”苏妙音深吸一口气，“反向侵蚀。”
“反向……侵蚀？”
“暗火在吞噬你，试图将你改造成它的‘容器’。那反过来，你也可以尝试‘吞噬’它，将它蕴含的法则、能量，乃至那预设的‘指令’结构，解析、拆解、吸收，变成你自己的养分。”苏妙音语速加快，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比第一种方法更危险，因为你必须在与它对抗的同时，保持绝对的理智和主导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但……”
她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置之死地。
姑苏破穹咀嚼着这四个字，胸口那团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不甘寂寞地狠狠一缩！剧痛再次席卷，镇魂胶放大的感知让这痛苦成千上万倍地清晰，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破穹！”林婉儿连忙按住他。
“没……事。”姑苏破穹从牙缝里挤出字，眼睛死死盯着帐顶，仿佛能透过兽皮看到外面那沉沉的、压着无数阴谋的夜空。“它越是想让我崩溃，越想让我放弃思考……我越是要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尝试着，不再仅仅用战血法则去“抵抗”暗火的侵蚀，而是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心神，像最精密的探针，主动“触碰”向胸口的阴影。
接触的瞬间，难以形容的剧痛和混乱信息流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的感知。那不是痛，是亿万只沾着冰碴和火星的虫蚁在啃噬灵魂，是无数的尖叫、低语、混乱的图像和冰冷的指令碎片搅在一起，形成一片毁灭性的精神风暴。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瞬间就要失去意识。
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痛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醒。那缕心神没有退却，反而在风暴中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像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艰难地记录着风暴的“规律”。
一次，两次……
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刀山上打滚，在油锅里煎熬。他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的垫子，喉咙里压抑的嘶吼让林婉儿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打扰。
雷豹背过身去，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苏妙音则紧紧盯着姑苏破穹，眼神专注得可怕，似乎在观察着某种极其罕见的现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姑苏破穹痉挛的身体渐渐平息，喘息也慢慢平复。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除了疲惫和残留的痛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理解”。
“它……”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完整的……法则。”
“什么？”苏妙音立刻靠近。
“暗火本身……结构有缺陷。”姑苏破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它侵蚀、吞噬、转化的‘效率’很高，但……它‘整合’不了。吃下去的东西，它只能……粗暴地堆砌在一起，维持着表面的统一，内里……全是碎片，全是冲突。”
他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那不是正常的血，里面夹杂着细碎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火星。
“邪火将……他给我的这份‘礼物’，本身就不稳定。它急着吃掉我，就是因为它内部快……压不住了。”姑苏破穹眼神亮得惊人，尽管脸色惨白如纸，“它在用我的战血和神魂……当粘合剂，当镇石。”
苏妙音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缕暗火本身，就可能是个……‘残次品’？或者，是个过于贪婪、吞噬了太多杂乱法则、濒临崩溃的‘失败实验体’？”
“对。”姑苏破穹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它想把我变成稳定它的‘容器’。可如果……我反过来，把它的‘崩溃’加速呢？”
帐内三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暗火内部本就矛盾重重，濒临崩解，那何必费力去净化、去对抗？不如顺水推舟，往它本就熊熊燃烧的火堆里，再狠狠浇上一桶油！让它内部的冲突彻底爆发，从内部将它炸得粉身碎骨！
“可你怎么控制崩溃的‘方向’？”雷豹转过身，眉头紧锁，“万一它在你体内炸了……”
“不会在‘体内’炸。”姑苏破穹眼神转向帐外，望向黑风峡谷深处，邪域大军驻扎的方向。“要炸，也得找个……宽敞点的地方。”
他看向苏妙音，又看向林婉儿和雷豹。
“我需要你们帮我。”他说，“婉儿，你的玄冰法则，本质是‘凝固’和‘秩序’。我需要你用尽全力，在我体内，以暗火阴影为核心，构建一个最精密的‘冰封囚笼’。不是压制它，是暂时‘固定’它，不让它提前崩溃，也不让它外溢。”
林婉儿用力点头：“我能做到！”
“雷豹。”姑苏破穹看向副统帅，“你带一支最精锐的小队，不要多，三十人，全是死士。等我信号，一旦暗火被我‘引爆’，你们立刻用最快速度，把它‘送’到血煞河对岸，邪域大军的核心营地——最好是魔气转换阵，或者军械库附近。”
雷豹眼睛猛地睁大，随即，一股凶狠的笑意爬上嘴角：“明白！老子亲自去送这份‘大礼’！”
“苏妙音。”最后，姑苏破穹看向天魔教圣女，“你的天魔秘术，最能引动神魂和情绪。我要你，在我主动‘引爆’暗火内部冲突的瞬间，用最猛烈的方式，冲击我的神魂。”
苏妙音瞳孔一缩：“那样做，你会……”
“会很痛，我知道。”姑苏破穹平静地说，“但只有最剧烈的外部神魂冲击，才能在我意识被暗火崩溃的洪流冲垮前，为我争取到那一刹那的‘清明’。我需要那一刹那，来确保引爆的‘方向’和‘力度’精准地指向目标，而不是把我自己炸成碎片。”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决绝。
这是个疯子般的计划。
成功率渺茫，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姑苏破穹都会死无全尸，甚至可能波及整个黑风峡谷防线。
可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看到一丝曙光的……险路。
“什么时候开始？”林婉儿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姑苏破穹感受着胸口阴影那蠢蠢欲动的搏动，感受着镇魂胶药效正在一丝丝消退。
“黎明前。”他说。
夜色最深时，正是暗火最活跃，也最……焦躁的时候。而黎明前的那一刻黑暗，往往孕育着最决绝的反击。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开始积蓄每一分力量，调整着战血法则那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运转路径。同时，那缕探入阴影的心神，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开始极其小心地、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般，去“拨动”暗火内部那些最不稳定、矛盾最尖锐的法则碎片。
就像在堆积如山的炸药桶旁，点燃第一根极细的引线。
帐外，夜风呜咽。
黑风峡谷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而在这片黑暗深处，一点危险的星火，正在悄然孕育。
这一次，他要杀的，不是某个邪将，不是某支军队。
他要杀的，是这团钻进他心脏、试图将他改造成傀儡的阴毒之火，是这幕后黑手下棋的从容，是这步步紧逼、令人窒息的绝望。
逆火锻魂，向死而生。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