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与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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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使大人!您醒醒!快醒醒啊!”

“心真!你没事吧?”

急促的呼喊声唤醒了意识,我猛地睁开眼,额角的钝痛与胸腔的窒闷感同时袭来。禅房的烛火摇曳不定,李达焦灼的脸近在咫尺,身后还站着神色惊惶的陈丽卿、半信半疑的祝永清,以及手足无措的崇福寺方丈。

我撑着地面坐起身,脑中还残留着刚才失控的碎片——听到李达说起卢俊义被水银毒得脏腑溃烂、半途自戕时,这具躯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我甚至能‘听’见灵魂深处另一声凄厉的哀嚎——是原主!他操控着我的手臂疯狂捶打自己的额头,泪水混着额角撞出的血珠往下淌,双腿一软便栽倒在地。我的意识像被关押在躯壳深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失控的悲鸣。

这是原身心真的反应,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先前提及宋江墓、验尸时,这具躯体只是短暂抗拒,从未这般癫狂。我心里明镜似的,定是卢俊义的死讯,戳中了原主灵魂深处最痛的角落,他们之间,定然有着不浅的渊源。

往后得找个机会调教调教这原身魂魄,否则若是被他夺舍回去,别说查案,我反倒成了穿越千年的孤魂野鬼。至于调教的方法……我已基本锁定原身的真实身份,若是猜测没错,办法简直俯拾即是。

“心真,你怎么样?头还疼吗?”陈丽卿伸手触碰我额角的伤口,指尖的温热传来,见并无大碍,她紧绷的神态才松快了些。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还有些沙哑:“许是白天被那‘杜兴’打了后脑,一时气血翻涌才有些错乱,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刻意避开李达的话题——前番刚想救唐牛儿,就被她一剑斩杀,这女子杀心极重,万一迁怒于李达,他小命怕是难保。

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丽卿温热的眼眸上,补充道:“让姐姐受惊了,是我失态。”

“快去取些膏药,再端一盆温水来!”陈丽卿见我确无大碍,转头吩咐身后的小沙弥。

“不必了。”我抬手拒绝,语气坚定,“在下并无大碍,歇息片刻便好,姐姐、诸位、请回吧,我与这位大哥还有事相叙。”

祝永清挑了挑眉,眼底的怀疑毫不掩饰,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方丈也拱手告辞,临走前反复叮嘱“好生静养”。陈丽卿迟疑了半晌,狠狠瞪了李达一眼,象是在警告他“再惹降魔使便要他好看”,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禅房。

房门合上的刹那,禅房里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我缓了缓神,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李达,他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迟疑着开口:“道长,您方才……缘何有这般巨大的反应,着实吓小人不浅。”

“与你无关。”我摇摇头——原身藏着另一道灵魂的事,自然没必要跟他细说。“你接着说,乐和抵达楚州时,到底发生了甚事?”

李达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推算开来,卢先锋中毒该是五月二十八,乐和兄弟赶到宋府,已是六月初二。”

我往前挪了挪,指尖按在眉心,强迫自己冷静听下去——原主的情绪仍在躯壳里隐隐躁动,似乎也在竖着耳朵细听,我必须将这股激奋压下去。

李达的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象是穿透了时空,落回了那个闷热的六月天:“那天楚州城热得厉害,俺与铁牛儿正在公明哥哥府衙后院用午膳,就见个汉子直闯进院来,正是乐和兄弟。他那锦袍烂得不成样子,浑身是伤,刀划的、箭擦的、还有暗器戳的,血把衣裳浸得透透的,看着都让人揪心。”

“他见到公明哥哥,几乎是扑过去的,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话,只反复喊‘卢先锋遇害了’。公明哥哥当日要坐衙,穿的官服,听了这消息,竟把官帽狠狠摔在地上,还跺了几脚。铁牛儿性子急,一把抓住乐和的骼膊,追问详情。”

“乐和喘着气,把汴梁樊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安神医如何发现卢先锋中了水银毒,众人怎么分析幕后主使势力庞大,还有萧让哥哥让他带的话:‘圣上昏庸,奸臣当道,不为刀俎便为鱼肉!望先锋以苍生社稷为重,早定大计,京中兄弟们定会云集响应!’”

“公明哥哥听完,整个人都僵了,沉默了好久才捡起官帽放在桌上,对乐和说‘大计早已定下,现如今就应在独龙岗李应员外那里,到时候梁山兄弟们必然云集响应’,接着便请铁牛儿送他去独龙岗。”

“这么说,是李逵去了独龙岗?”我顺势追问,引他继续往下说。

“还没等铁牛儿应承,又有亲随跑进来报,说东京差了天使,已经到城外了,要宋安抚接旨。”李达的声音沉了下去,满是后怕,“俺们都懵了,尤其是乐和兄弟,险些昏厥过去——他这前脚刚到,天使就来了,这也太快了,分明是早有预谋!”

“公明哥哥当即察觉不对,让乐和从后门先走,去独龙岗找李应大官人,说到了那里一切自有分教。他还让我和李逵也一起走,可李逵那性子,哪肯丢下公明哥哥?梗着脖子说什么也要留下。公明哥哥劝不动他,便让俺送乐和出城,自己整理衣衫去接天使。”

“俺送乐和出城后,心里放心不下,又悄悄折了回来,躲在府衙后堂的屏风里听动静。原来那三位天使,一个是开封府推官盖天锡,正是宣旨的正使。”

盖天锡——沧州知州的儿子,也是李逵杀死的小衙内的同胞哥哥。果然,《荡寇志》里的边角料雷将,都卷进了这场阴谋。不是冤家不聚头,李逵在楚州,来赐毒酒的偏偏是他仇家。

“这第二人,长得尤其古怪,赤发巨口,脸色青蓝,眼珠碧绿,身高不满六尺,骨瘦如柴,听说是个会神行法的异人,唤作康捷,在枢密院做承旨。”

这康捷我自然知晓,原是种师道麾下大将,官拜经略府中候,精通神行术,脚踏风火轮能日行一千二百里,不想竟也投靠了奸佞门下。

“还有一个……”说到这,李达故意顿了顿,“便是后来装作宋府仆人,被降魔使大人设计除去的云威!”说完,眼神在我脸上不住地打量。

事情已然被他看穿,再隐瞒无益。何况这李达显然与雷将尿不到一个壶里,我便以沉默默认了他的猜想。

见我不置可否,李达反倒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盖天锡宣旨,说‘宋江安抚楚州军民有功,特赐御酒一壶’。公明哥哥思忖良久,不肯接旨。那盖天锡当即换了副面孔,直言这就是毒酒,你二人若是不喝,便是反贼,要让梁山好汉和一干亲眷个个砍头!”李达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悲愤,“他还叫嚣,说自己是沧州小衙内的亲哥哥,这次来就是为了公报私仇,逼着铁牛儿也喝。俺在屏风后看得清楚,铁牛儿几次都要发作,全被公明哥哥强行按下。”

“公明哥哥讨了纸笔,写书一封交给盖天锡,请他上呈东京高太尉、童枢密、蔡太师、杨太傅,坦言道‘宋江愿意纳头一颗,切莫再害我梁山馀下兄弟’。公明哥哥还说,如今金人崛起,不日恐南犯天朝,望朝中达官老爷们回头是岸,切莫再做自断股肱之事,否则他们终将成为千古恶贼。”

“然后呢?”我追问,心脏跟着揪紧。

“然后公明哥哥就饮下了毒酒,还想让李逵快走,可李逵哪肯?夺过剩下的毒酒一饮而尽,说要跟公明哥哥同生共死。”李达抹了把眼角的湿痕,声音哽咽,“铁牛儿还对盖天锡吼道:‘欠你兄弟一条命,铁牛儿今天还了!切莫再害我梁山兄弟,否则到了阴间,我还要奈何你家弟弟!’盖天锡见大仇得报,就让云威留下监视,自己带着康捷回京复命了。”

烛火摇曳,似是一种无声的抗辩。原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满是无尽的惋惜与愤怒。李达吸了吸鼻子,平复了片刻,继续说道:“第二日,公明哥哥毒性发作,强撑着写了一封书信,让我务必交给花荣、吴用两位头领。他和李逵兄弟说话时,反复提了些‘方位’‘东向’‘馈赠’‘遗产’之类的话,我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兄弟俩最后的嘱托。”

“可曾注意那征状,是否如同卢先锋一般,水印中毒?”我抓住一个关键信息,仔细探究。

李达想了想,“倒不似卢先锋般痛苦,应是其他慢药。”

不是水银,那就是说,太医院药房剩馀的那些水银应该是暂未扩散,想必是那神医安道全的功劳。

我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些话竟被云威听了去!”李达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俺拿着信离开府衙,没走多远就发现他在身后尾随。情急之下,俺在蓼儿洼外的芦苇荡绕了好几圈,不想他阴魂不散,俺只好躲进崇福寺里。”

“既已被他盯上,俺不敢贸然出去送信,正巧寺里原来的两名伙夫与俺是同乡,便托他们各自前往应天府、武胜军,把信送给花荣、吴用两位头领,俺就扮作伙夫留了下来。”李达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后来呢?”我追问,心里早已升起不好的预感。

“后来不出三日,公明哥哥与铁牛儿双双归天。因一早有言在先,宋府仆人便将二人葬在这蓼儿洼半山腰,还盖了祠堂纪念。”

李达的声音愈发沉重,“可不曾想,六月二十三那天,吴用与花荣两位哥哥竟然同时来到了蓼儿洼。我听到消息本欲前去相认,到了墓地才发现,云威正假扮宋府仆人,带着二位哥哥在墓前祭奠。”

李达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压低,仿佛仍心有馀悸。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他趁二人不备,突然用绳索死命勒住花荣哥哥,竟直接将其勒死!吴用哥哥上前与他搏斗,被他一脚踢翻在地,接着便用绳索勒住吴用哥哥,逼着他问什么‘公明遗书’‘宝藏方位’。吴用哥哥不得已,说了个‘元阳谷东向百丈远洞穴深处’,之后也被那厮勒杀了,还把两人的尸体挂在树上,伪造成自缢的模样。”

真相如冰锥刺入心底,原主的愤怒几乎要冲破我的压制。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感让我保持清醒——这便是云威偷听宝藏、杀害吴用花荣的完整始末,这老贼死得一点也不冤!

“俺这点本事,多年不曾发市,不敢与他硬拼,怕白白送了性命,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于是索性留在寺里,扮作伙夫,一边躲云威的追查,一边等机会,把真相告诉能为兄弟们报仇的人。”李达看向我,眼神里满是试探,语气带着几分艰涩,“道长,您是朝廷任命的降魔使,您降的,究竟是哪里的魔?”

我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揉了揉眼睛,眼底的混沌已然褪去,只剩冰冷的坚定。

这几日所见所闻,楚州的宋江、李逵、吴用、花荣,远在东京的乐和众人,无不是胸襟磊落的伟丈夫,怎么他们反倒成了“魔”?所谓降魔计划,旨在清除梁山好汉,竟与朝中奸佞的目标不谋而合。龙虎山张天师在这场竞赛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实在让人琢磨不透。我这“降魔”,与雷将“害贤”究竟是偶然巧合,还是本就是一丘之貉?

真正的魔,从来都在朝堂之上,甚至藏在玄门之中。

这些确定与不确定、怀疑与不怀疑的思绪,只能暂时搁置,半点也不能与李达分享。

“李达兄弟,你放心。”我抬眼看向他,目光如炬,“云威也好,四贼也罢,害了这么多顶天立地的好汉,这笔血债,我定会替他们讨回来!本降魔使与旁人不同——我降的不是魔星,是邪念;我诛的不是好汉,是这人间真正的恶魔!不论他高坐庙堂,还是藏于玄门!

李达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噗通”一声重重磕了个头:“既如此,道长务必让俺与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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