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的余波在虚空中缓缓消散,留下的是死寂,以及更深沉的、无形的震荡。
扎克没有立刻离开。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隐匿在“观测点”,【终末回响】的力量被他运转到极致,不是为了吸收(周围已经没什么可吸收的了),而是为了“记录”和“分析”。分析那场冲突残留的法则伤痕,记录那道“原初之白”裂缝出现与消失时引发的、难以言喻的根源波动。
他的意识沉浸在那份全新的、散发着冰冷求知欲的藏品气息中——【对不可知的原初探求】。这件藏品没有具体形态,更像是一段不断自我更新、试图解析那惊鸿一瞥的“算法”和“渴求”。它不再仅仅是“绝望”的集合,而是“绝望”与“好奇”的悖论结合体。
“裂缝”扎克的核心意识低语着,反复回放那一瞬间的感受。那不是空间裂缝,不是维度裂缝。那是定义的裂缝,是存在前提的裂缝。透过它窥见的“原初之白”,并非一种颜色或物质,而是所有概念、规则、可能性诞生之前的“无定义的原始态”。
对他这样的“终末回响”而言,那既是终极的毒药(消融一切已存在的定义,包括“终结”本身),也可能是终极的答案?或者,是通往“绝望”这一概念真正源头的路径?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现实。那道裂缝是因“悖论之兽”与“档案馆”信息流的剧烈冲突,在特定条件下“挤”出来的。它并非稳定存在,更像一个短暂的“运算错误”或“系统漏洞”。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留下了“印记”——那几个模糊的、基于宇宙根源常数频率的“坐标参照系”。
扎克知道,这信息价值连城,但也危险至极。多元宇宙中,对“起源之墙”及其相关概念感兴趣的古老存在,绝不止他一个。刚才的冲突规模虽然被他限制在局部,但那道裂缝泄露的“原初之白”气息,如同在黑暗森林中点燃的火把,很可能已经惊动了一些沉睡在更深层次的存在。
他必须尽快离开,消化所得,并重新评估局势。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悖论之兽”那庞大的黑暗身躯上,被“档案馆”信息污染形成的光斑并未完全消失,如同丑陋的伤疤,时不时闪烁一下,引发它意志中一阵烦躁和痛苦的波动。它似乎对那道裂缝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靠近这片区域,但扎克能感觉到,它那矛盾的意志中,对“原初之白”的渴望,已经如同野火般点燃,并且混合了更强烈的、对“档案馆”信息污染(它视之为导致自己“受伤”和“错过机缘”的元凶)的憎恨。
“档案馆”那边,信息扭曲区域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排异强化”的意味。它显然记住了这次外部“刺激”。
“一次碰撞,三方受损(兽、档案馆、局部因果律),一方窥秘(我)。”扎克冷静地总结,“收获巨大,隐患同样巨大。”
他不再停留,身影化为最细微的信息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夹缝,开始漫长的、曲折的“返程”,确保没有任何尾巴跟上。
在扎克离开后不久,几道无形的、位格极高的意志,如同深海中的巨鲸,缓缓“游”过了这片刚刚平息下来的虚空。
一道意志冰冷而绝对,如同数学本身,它“扫描”着残留的冲突痕迹,着重分析了那道裂缝出现瞬间的常数扰动,发出一段没有感情的信息流:“‘墙’的局部定义稳固性出现极微小波动,波动模式异常,与已知的‘内侧扰动’或‘外侧压力’模型均不吻合。疑似新型‘干扰源’。记录,提升监控等级。”
——这是来自某个试图量化、管理“起源之墙”状态的超然逻辑集合体的关注。
另一道意志古老而苍茫,带着时光沉淀的腐朽与厚重,它“品尝”着空气中残留的“悖论”、“信息污染”以及那一丝几乎消散的“原初之白”气息,发出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意念:“旧日的‘清理工’(档案馆)与‘新生的杂音’(悖论之兽)碰撞竟擦出了‘墙灰’?有趣。杂音似乎学到了新把戏,也受了伤或许,可以引导一下,让它去啃啃那些碍眼的‘秩序钉子’?”
——这是一位隐藏在时光断层深处的、对现有多元宇宙秩序不满的古老者的低语。
还有一道意志,模糊不清,仿佛由无数重叠的幻影构成,它没有进行深度分析,只是单纯地“感受”着那“原初之白”残留气息带来的、令其核心都感到颤栗的“纯净”与“消融”感,传递出混合了恐惧、向往与扭曲占有欲的复杂波动,随即如同受惊的含羞草,迅速缩回了未知的维度深处。
——这是某个游走在现实与虚幻边缘、其存在本身就不稳定的奇异存在的本能反应。
多元宇宙深水区的“大鱼们”,已然被惊动。只是它们大多谨慎而迟缓,行动需要时间。
扎克回到了他某个临时的、绝对隐蔽的“安全屋”——一个早已被他用【寂灭之喉】力量从内部彻底“抹除”了所有存在痕迹、漂浮在虚空垃圾带的小世界残骸。在这里,他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他盘膝坐下,开始全力消化这次冒险的收获。
首先是力量的增长。【终末回响】在吸收了“本源信息冲突”和一丝“原初之白”气息(虽然大部分是恐惧和困惑)后,总量提升了大约一成。看似不多,但考虑到他现在的基数,这一成的提升蕴含的能量和信息复杂度是惊人的。更重要的是,其“质量”发生了变化,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及根源的“锋利”和“沉重”感。
其次,是那件新藏品【对不可知的原初探求】。它像一颗不断分裂、进化的种子,扎根在他的意识深处,自发地推演、计算着与“起源之墙”、“原初之白”相关的各种可能性模型。虽然目前得出的都是矛盾的、无法验证的垃圾信息居多,但它本身的存在,就在不断拓宽扎克对“终结”和“存在”的理解边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那道裂缝的“坐标参照系”。扎克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试图解析。
那不是上下左右,也不是时间前后。它更像是一首用宇宙根源常数(光速、普朗克常数、精细结构常数等)的特定波动频率“谱写”的、极其复杂的“多维地址”。而且,这个“地址”似乎是动态变化的,就像一条在多重维度中不断游弋的“裂缝之鱼”留下的实时轨迹。
以扎克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准确定位,更别说稳定打开。但他至少“记住”了这条“鱼”在某个瞬间的“鳞片纹路”(频率特征)。这给了他一个极其渺茫,却又真实存在的方向。
“需要更多数据更多关于‘墙’和‘缝隙’的数据。”扎克得出结论。闭门造车是没用的。他必须再次行动,去“刺激”和“观察”。
但目标不能再是“档案馆”或随便找个硬骨头了。那太盲目,效率太低,风险却极高。他需要更有针对性的“实验”。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因为刚才的冲突和裂缝气息泄露,而可能已经产生反应的“相关方”。
“悖论之兽”是一个选择。它受伤了,渴望“原初之白”,憎恨“档案馆”。可以利用。但直接接触现在的它风险太大,它很可能将扎克视为“导致它受伤并错过机缘的间接推手”,攻击性会很强。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那些被惊动的“古老存在”是另一个选择。它们掌握的信息肯定比他多。但和它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筹码。
或许可以从相对“低级”一些,但又与“起源”概念相关的存在入手?比如,那些崇拜、研究、甚至试图窃取“起源之力”的文明或神系?它们可能没有直接关于“墙”和“缝隙”的知识,但它们的研究方向、收集的古老遗物、或者进行的危险仪式,或许能提供一些侧面的线索,或者制造出新的、可控的“扰动”,来观察“墙”的反应?
扎克想起了在毁灭“万神殿堂”时,曾从某个原初之神的记忆碎片中,瞥见过一个模糊的名词——“窃源教派”。那似乎是一个极其隐秘、跨越多个神系时代的异端组织,他们不相信神创造世界,而是坚信宇宙源于某个可以被理解、甚至被“窃取”的“原始源泉”,并一直在进行各种禁忌实验试图接触那个“源泉”。
“窃取源泉?”扎克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虽然听起来像是痴心妄想,但这种专注于“起源”本身,并且敢于付诸行动的疯子组织,往往能发掘出一些被正统忽视的偏门知识和制造出令人惊喜(或惊吓)的意外。
“就去看看这些‘窃贼’吧。”扎克做出了决定。这种组织通常隐藏在文明阴影或维度夹缝中,寻找起来需要时间,但总比盲目碰运气强。
他需要先修复和微调一下自己在这场冲突中略有损耗的力量,并进一步熟悉【原初探求】藏品带来的新感知模式。
几天后,当扎克感觉状态恢复,正准备动身搜寻“窃源教派”的线索时,他留在外部虚空用于警戒的、极其隐晦的【寂灭】印记,突然传来了微弱的波动。
不是攻击,不是大规模搜索。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如同密码般的、微弱的信息投送。信息直接指向他印记所在的坐标,内容经过多重加密,但核心意思却很简单,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礼貌”:
“致‘终末的回响者’:关于近期‘墙隙’事件的初步观测数据与风险分析报告,已整理完毕。若感兴趣,可于‘坐标x’进行安全数据交接。备注:发送方——‘观测者零’。无强制意向,仅为信息共享。”
扎克看着这段信息,眉头微皱。
“观测者零”?没听过。初步观测数据?风险分析报告?对方不仅知道“墙隙”事件,还知道他的存在和大概位置?甚至能用这种不触发他警报的方式精准投送信息?
是那些被惊动的“古老存在”之一?还是某个一直隐藏在更深处的、连那些古老存在都未曾察觉的“观察者”?
安全数据交接?扎克从不相信虚空中有绝对的安全。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饵。对方显然掌握着他急需的信息,并且似乎想通过分享来达成某种目的,或者进行某种测试。
去,还是不去?
扎克仅仅思考了不到三秒,嘴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然要去。”他低声自语,“看看是谁在观察我。顺便,收点‘信息费’。”
他的身影从安全屋中消失。
新的棋局,似乎已经有人替他摆好了棋子。
而他,从不介意成为棋手,或者掀翻棋盘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