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扎克盘膝坐在符文阵中央,眼睛闭着,意识却像一张网撒了出去,在虚空中打捞那道冰冷视线的残留痕迹。
三个小时了。
他反复回放被注视那一瞬间的所有感知细节——从空间温度骤降,到意识深处泛起的那种被剥光曝晒的赤裸感,再到最后那道遥远、空无、仿佛来自万物尽头的目光。
“不是攻击。”扎克睁开眼,瞳孔里闪过数据流般的光,“是标记。”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嗡——
七件核心藏品从他胸口浮现出虚影,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埃苏的孤独之梦】像一颗半透明的玻璃珠。
【欧米伽的理性终局】是冰冷的几何体。
【阿卡夏的觉醒之殇】表面流淌着时间波纹。
【盖亚的癌变悲歌】如同跳动的肿瘤。
【卡戎的命运悖论之书】书页无风自动。
这七件藏品是扎克力量的基石,也是他与“终末”这个概念绑定最深的锚点。现在,他要借助它们的共鸣,反向追踪那道视线的源头。
“开始。”
扎克低语,意识同时连接七件藏品。
刹那,画廊震动。
七道截然不同的绝望之力从藏品中涌出,在扎克掌心上方交织、碰撞、融合。那是七个文明临终前的最后哀嚎,七种截然不同的“终结”本质。它们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最终在扎克的强制调和下,勉强凝聚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倒影,只有不断翻滚的混沌色块。
扎克深吸一口气,将之前被注视时捕捉到的那一丝“冰冷感”投入镜中。
轰——
镜子炸了。
不,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是信息爆炸。
无数破碎的画面、符号、声音、概念碎片从镜面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灌进扎克的意识。他闷哼一声,鼻孔渗出两缕血丝,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碎片,大脑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解析着。
第一片碎片:一堵墙。
无边无际,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延伸,表面光滑得像打磨了亿万年的黑色大理石。墙不是实体,也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规则”——“此处为界”的规则。
第二片碎片:墙上有裂缝。
细如发丝,成千上万条,像蛛网般蔓延。每道裂缝里都渗出微弱的、无法形容的“光”——不是可见光,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仿佛“可能性”本身在发光。
第三片碎片:裂缝前蹲着什么东西。
看不清形态,像一团由无数眼睛聚合成的云雾。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睁有闭,全都死死盯着裂缝。偶尔有眼睛眨一下,裂缝里的光就会暗淡一分。
第四片碎片:眼睛发现了他。
不是所有眼睛,只是其中最中央、最大的一只。那只眼睛缓缓转向,瞳孔深处映出扎克刚才在窃源教派基地的身影。然后,眼睛“记录”了什么,重新转回去盯着裂缝。
画面到此中断。
扎克猛地切断与藏品的连接,七件核心藏品虚影消散。他喘着粗气,抹掉鼻血,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起源之墙裂缝看守者”
他拼凑出了大概。
那道墙,应该就是所谓的“起源之墙”。裂缝是墙的破损处,从里面漏出来的是“墙外”的东西——可能是信息,可能是能量,也可能是更可怕的什么。
而那只眼睛,就是墙的看守者。扎克给它起了个临时名字:“帷幕之眼”。
“它不阻止裂缝存在,也不修复。”扎克快速分析,“它只是‘看着’,记录所有接近裂缝、试图窃取墙外信息的存在。我是第几个被它标记的?不知道。但这次只是警告,下次”
他想起那只眼睛转过来时的冰冷感。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杀意。更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发现有人在撕书页时的“制止性注视”。
“如果我再敢伸手,它就会采取行动。”扎克得出结论,“行动方式未知,但大概率是‘存在修正’——不是杀死我,而是把我从当前逻辑里‘擦掉’,或者强行打回安全状态。”
这很麻烦。
非常麻烦。
扎克不怕死。到了他这个层次,死亡已经是个模糊的概念。但“存在修正”不同——那意味着你的一切都会被否定,你的存在痕迹会被抹除,连“扎克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会被改写。
“不能硬碰硬。”
他站起身,在安全屋里踱步。
墙外的东西很诱人。从“源之回响种子”就能窥见一斑——哪怕只是失败品,也蕴含着超越常规法则的力量。如果能搞到真正的墙外信息
但风险太大。
“我现在还不够‘重’。”扎克停下脚步,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我的存在权重,还不足以对抗墙的看守者。我需要更多的‘锚点’,更多的‘存在证明’。”
他看向画廊方向。
52件藏品,52个文明的墓碑。每件藏品都是他与“终末”这个概念绑定的一个锚点,是他存在重量的砝码。
但还不够。
52个文明听起来很多,但在多元宇宙的尺度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帷幕之眼看守的是“起源”,是万物的起点。要让它“不敢轻易擦除”自己,扎克需要更重的分量。
“一千件?一万件?或者质量比数量更重要?”
他需要收割更独特、更强大的文明。
需要制造更震撼、更“艺术”的终结。
需要让“扎克”这个名字,成为多元宇宙里一个无法忽视的符号。
到时候,就算帷幕之眼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擦除一个“终末”概念的具象化存在,会不会对墙本身造成连锁反应?
“就这么干。”
扎克做出决定。
暂时不去碰墙的奥秘。先埋头发展,囤积力量。等画廊扩张到足够规模,等自己的存在重量压垮一片星域,到时候再回头研究裂缝也不迟。
想通了这点,他感觉轻松不少。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
“源之回响种子”怎么办?
那颗种子本质是对“起源”的绝望模仿,继续培养它,会不会引来帷幕之眼的二次注视?
扎克把意识沉入画廊深处。
种子还在那里,安静地悬浮在【原初探求】旁边,被三层寂灭规则包裹着。它似乎对刚才的共鸣毫无反应,依然像个未受精的卵。
“你能感应到墙吗?”扎克用意识触碰种子。
种子微微颤动,传来一阵模糊的“渴望”。
不是对墙的渴望,是对“绝望”的渴望。它想吸收高品质的文明终末,想成长,想进化。
“看来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扎克收回意识,“那就先养着吧。不过得控制节奏,不能让你长得太快。”
他调整了包裹种子的寂灭规则,增加了一道“限流阀”——以后种子吸收绝望能量的速度会被限制在安全范围内,避免它突然爆发引来注意。
处理完种子,扎克开始全面检查画廊的状态。
52件藏品。
核心区7件,概念区38件,混沌边缘7件。
画廊空间又自动扩张了大约百分之五。这不是扎克主动操控的,是藏品数量突破50件后,空间结构发生的自发调整。
最明显的变化在“混沌边缘”。
那片原本模糊不清的区域,现在开始出现“地形”。扎克用意识“走”进去,发现里面形成了几个小型子空间:
镜像回廊:由两件镜像文明藏品共鸣产生,空间里布满无穷无尽的镜子,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倒影。
“有意思。”扎克站在逻辑迷宫里,看着眼前的墙壁突然变成地板,又变成天花板,“画廊在自己进化,朝着‘活体文明墓碑集合体’的方向。”
他尝试把一个普通金属块扔进镜像回廊。
瞬间,金属块被复制出上千个镜像,所有镜像都在同时做不同动作——有的旋转,有的变形,有的开始锈蚀。十秒后,扎克分不清哪个是本体了。
“看来混沌边缘不能乱放东西。”他收回意识,“不过这些子空间也许能开发出新用途”
正想着,通讯符文又亮了。
这次是虚空商会的紧急频道。
扎克接通,影梭的声音立刻冲出来:“扎克先生!您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扎克皱眉。
“三小时前,我们监测到您所在的星域爆发了一次高维信息扰动,强度达到了‘起源级’!”影梭语速飞快,“商会紧急启动防护协议,但还是有七个观测站被信息污染报废了。您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扎克心里一紧。
帷幕之眼的注视,居然引发这么大的动静?
“我在研究一件新藏品,出了点小意外。”他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处理完了。”
“小意外?”影梭的声音充满怀疑,“扎克先生,起源级的信息扰动可不是‘小意外’。那玩意儿能污染整个星域的因果逻辑,严重的话甚至会让一片宇宙区域‘逻辑死锁’,所有物理法则失效。您确定没事?”
“确定。”扎克转移话题,“你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安全吧?”
影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两件事。第一,商会高层对这次扰动很关注,希望您能提交一份详细报告——当然,会有额外报酬。”
“第二件呢?”
“‘律动星海’的任务,您还接吗?”影梭问,“如果您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换一个难度低点的目标。”
“接。”扎克毫不犹豫,“坐标发我,三天后出发。”
“好。”影梭传来坐标数据,“另外小心点。最近不只您在搞大动作。”
“什么意思?”
“‘净理庭’那边有异动。”影梭压低声音,“我们收到情报,他们的‘概念缉查队’最近频繁出动,好像在追踪某个‘特级概念瘟疫源’。虽然没明说,但很多人都怀疑目标是您。”
扎克眯起眼。
净理庭——那个自称“概念医师”的组织,专门修复被污染、被破坏的规则体系。他们和扎克这种“绝望艺术家”是天生的死对头。
“他们找到我了?”扎克问。
“暂时还没,但估计快了。”影梭说,“您最近动静太大,又是毁灭昊天宗,又是引发起源级扰动。净理庭那帮鼻子比猎犬还灵,迟早会闻着味儿过来。”
“来就来吧。”扎克冷笑,“正好给我的画廊添几件新藏品。”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影梭的声音里带上笑意,“需要商会提供掩护服务吗?价格优惠。”
“不用。”扎克切断通讯。
他不需要掩护。如果净理庭真的找上门,那就打。正好测试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律动星海”的任务搞定。
扎克调出影梭发来的坐标,开始做最后的出发准备。
“律动星海”是个音乐法则文明,整个宇宙由声音构成。要毁灭这样一个世界,常规手段没用,得用“调音师”的方式——一点一点把整个世界调“走音”,直到乐章彻底崩坏。
扎克挑选了几件可能用上的藏品:
【埃苏的孤独之梦】:灵能蜂巢文明的绝望,能制造“无法共鸣”的绝对孤独。音乐文明最怕的就是这个。
【寂灭之喉】自然随时待命,关键时候抹掉几个核心概念。
此外,他还带上了那件新藏品【源之回响种子】——不是要用它,而是想看看这个对“起源”绝望的种子,会对音乐这种“创造”属性的文明有什么反应。
一切准备就绪。
扎克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然后撕开空间裂缝,一头扎了进去。
跳跃过程很平稳。
但就在他即将抵达目标星域时,异变突生。
嗡——
整个跳跃通道剧烈震动,空间结构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般扭曲变形。扎克感觉自己被从正常时间流里“挤”了出来,掉进了一片诡异的灰色空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物质能量,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本身。扎克悬浮在虚空中,发现自己连移动都做不到——因为“移动”这个概念在这里似乎也不成立。
“谁?”他沉声问。
没有回应。
但前方缓缓浮现出一只眼睛。
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映着无数文明兴衰画面的眼睛。
是帷幕之眼!
扎克全身肌肉绷紧,所有藏品蓄势待发。
但眼睛没有攻击。
它只是“看”着扎克,瞳孔深处流过一串复杂的信息流。扎克勉强解析出几个片段:
“标记确认个体‘扎克’终末路径第六阶”
“警告:禁止接触起源裂缝禁止窃取墙外信息”
“再犯执行存在修正”
信息传递完毕,眼睛开始淡化。
但就在它即将消失的瞬间,扎克胸口的【源之回响种子】突然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共鸣!
眼睛瞬间凝实!
它转向种子,瞳孔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攻击,是更可怕的东西——“彻底否定”。
种子剧烈挣扎,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扎克当机立断,一把将种子塞回画廊深处,同时全力催动【寂灭之喉】,在自己周围布下三层“概念真空”,隔绝一切对外感应。
眼睛的光芒被真空层阻挡,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够了。
扎克撕开空间,不顾一切地逃出这片灰色空间。
轰——
他重重摔在某个荒芜行星的表面,砸出一个直径百米的大坑。爬起身时,他发现自己七窍都在流血,灵魂像被撕扯过一样剧痛。
但更糟的是画廊。
【源之回响种子】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原本的微光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它像一颗被摔碎的玻璃珠,勉强维持着完整形态。
“差点就没了”扎克喘着粗气,把种子移到画廊最深处,用五层寂灭规则包裹起来。
刚才太险了。
如果慢上半秒,种子就会被彻底“否定”——从存在层面被抹除,连残渣都不会剩下。
而他自己,恐怕也会被连带处理。
“看来帷幕之眼对‘起源相关’的东西极度敏感。”扎克擦掉脸上的血,“种子只是模仿品就引来了这种反应,如果是真正的墙外信息”
他不敢想。
休息了半小时,扎克勉强恢复过来。他检查了一下坐标,发现自己偏离了预定航线,现在离“律动星海”还有三次跳跃的距离。
“先疗伤。”
他找了个岩洞钻进去,布下警戒法阵,然后开始调息。
这次受伤不轻。帷幕之眼的“否定”光芒虽然被挡住了大部分,但余波还是伤到了他的存在本质。需要至少一天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也好,趁这个时间重新规划一下“律动星海”的行动。
原计划是潜入,慢慢调音,让文明在演奏中崩溃。但现在看来,得加快速度了。
净理庭在追捕他。
帷幕之眼盯着他。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享受艺术创作”,得提高效率。
“那就换个玩法。”扎克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冷光,“不玩‘走音’了,直接让他们‘失聪’。”
音乐文明最怕什么?
不是难听的音乐,是听不见。
如果能抹除整个文明“聆听”的能力,让他们活在绝对的寂静中
那绝望的滋味,一定很美妙。
扎克笑了。
他开始调整计划,修改方案。
一天后,伤势痊愈。
扎克走出岩洞,撕开空间,朝着“律动星海”最后一次跳跃。
这一次,没有意外。
当他从裂缝中踏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顿了零点三秒。
没有常规的星空。
只有声音。
浩瀚的、奔流的、肉眼可见的声音。
七颗恒星是七个巨大的音源,轰鸣着永恒的主音。行星是和声,彗星是滑音,星际尘埃是颤音。整个宇宙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五线谱,所有物质都是音符。
扎克甚至“听”见了空间的呼吸——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宇宙基音。
“真是独特的墓地。”
他收敛气息,伪装成一段“漂泊的音符”,朝着最近的一颗行星飞去。
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