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白色飞船在概念迷雾里乱窜,像三只被蒙住眼睛的鸟。
扎克站在战场中央,双手插兜,看着他们折腾。
他数了数,每艘船下来五个人,三支队伍总共十五个。领头的三个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手术刀徽章——那是净理庭“概念医师”的标志。剩下的十二个穿着浅蓝色制服,应该是助手或者学徒。
“锁定污染源!”领头的医师是个光头,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后面闪着数据流,“就在正前方,距离三百米!”
“正在建立净化矩阵!”另一个女医师喊道,“所有人就位!”
十五个人迅速散开,站成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金属圆盘,圆盘射出白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网慢慢收缩,朝着扎克罩过来。
扎克没动。
他等网离自己还有十米远时,才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埋在地下的【埃苏的孤独之梦】激活了。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张光网突然停滞,然后开始自我瓦解。不是被破坏,是组成网络的每个节点都“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手持圆盘的助手们面面相觑,眼神变得迷茫。
“怎么回事?”光头医师吼道,“维持连接!”
“我我连接不上了。”一个助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我也是。”
“我也是。”
十二个助手一个接一个地断开连接。他们明明站在一起,却感觉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却觉得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绝对孤独。
“是概念攻击!”女医师反应最快,“他在污染我们的协作网络!”
“切换独立作战模式!”光头医师下令,“三组分开,从不同方向进攻!”
队伍立刻分成三组,每组一个医师带四个助手,从三个方向包抄扎克。
扎克还是没动。
他看着左边那组先冲过来。领头的医师是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形状的光刃。四个助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类似注射器的武器。
“第一组,清理左侧污染。”年轻人下令。
四个助手同时举起注射器,射出四道白色光束。
扎克侧身躲过,随手一挥。
四道白色光束在空中突然拐弯,然后撞在一起。不是物理碰撞,是逻辑碰撞——它们开始互相证明“对方不存在”,然后一起从概念层面消失了。
“什么?!”年轻人瞪大眼睛。
“队长,我们的攻击逻辑自毁了?”一个助手惊愕地说。
“切换非逻辑武器!”年轻人咬牙,“用物理打击!”
助手们收起注射器,掏出手枪——不是能量武器,是实弹武器。子弹是特制的,表面刻满了净化符文。
砰砰砰!
十几发子弹射向扎克。
扎克这次连躲都懒得躲。
他站着不动,子弹飞到离他还有一米远时,突然停住,然后一颗接一颗地掉在地上。
不是被挡住的,是“失去动能”这个概念被暂时抹除了。
“第二组,右侧支援!”光头医师在另一边喊。
第二组冲上来,领队的是那个女医师。她没有武器,但双手在空中快速划动,像在写代码。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规则开始“修复”——被扎克抹除的概念正在慢慢恢复。
“哦?有点意思。”扎克终于开口了。
他看向女医师。
女医师也看着他,眼神冰冷。
“污染者,你的规则破坏到此为止。”她双手一合,“概念修复——完整化!”
一道白光从她手中射出,照在那些掉落的子弹上。子弹重新获得动能,飞回助手们的手枪里。被【埃苏的孤独之梦】污染的协作网络也开始恢复,十二个助手重新建立连接。
“第三组,后方封锁!”光头医师亲自带队,“启动概念封印!”
第三组绕到扎克身后,五个人同时抛出一个金属圆环。圆环在空中变大,套向扎克。
前有修复,后有封印。
扎克被困在中间。
他笑了。
“这才像话。”他说,“要是太容易就解决,我的画廊也瞧不上你们。”
他双手抬起。
两股力量同时爆发。
左侧,女医师的修复白光突然变色,从纯净的白变成污浊的灰。白光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那是【神圣黄昏】在污染一切神圣属性。
“不!”女医师尖叫,“我的修复术被污染了!”
她想撤手,但晚了。
灰光顺着她的修复术倒卷回去,冲进她体内。女医师身体一僵,然后开始剧烈颤抖。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虫子要破体而出。
“队长!”她的助手们想帮忙。
但灰光也波及到了他们。四个助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身体表面浮现出黑色斑块——那是神圣被污染后的“腐化痕迹”。
右侧,扎克的【寂灭之喉】直接对上了光头医师的概念封印。
五个金属圆环套下来,却在离扎克还有半米时停住。
然后,从最外层的圆环开始,一点点地“消失”。
不是物理消失,是概念消失。先是“封印”这个概念被抹除,圆环变成普通的金属圈。然后是“金属”这个概念被抹除,金属圈变成了一堆无序的原子。最后连原子这个概念都被抹除,彻底归于虚无。
光头医师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可能概念抹除这至少是上位阶的力量!”
“猜错了。”扎克说,“我只是比较擅长让不该存在的东西消失而已。”
他向前踏出一步。
就一步。
但整个战场的气氛都变了。
三组医师和助手们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不是物理温度,是存在温度。他们觉得自己的“存在感”正在被剥离,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一笔一划地擦掉他们。
“撤退!”光头医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所有人,立刻撤退!”
但已经晚了。
扎克双手合十。
“画廊预展,第一幕——绝望的协奏曲。”
轰!
埋在地下的三件藏品同时爆发。
【埃苏的孤独之梦】制造出绝对的孤独领域,让每个人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单独的牢笼里。
十五个人同时陷入崩溃。
助手们最先撑不住。四个年轻助手扔掉武器,抱头蹲下,嘴里胡言乱语。另外几个助手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不是故意的,是他们的大脑被逻辑污染,把同伴当成了敌人。
三个医师还在硬撑。
光头医师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他掏出一个怀表形状的装置,按了下去。
“启动紧急净化协议!”
怀表射出一道金光,笼罩住他和附近的四个人。金光范围内,孤独感和逻辑污染被暂时隔绝。
女医师也掏出类似的东西——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清澈的液体。她打开瓶盖,把液体倒在身上。液体渗进皮肤,暂时压制了神圣污染。
只有那个年轻医师没撑住。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脸,抓出一道道血痕。
“为什么为什么我听不到队友的声音”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扎克,眼神空洞。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体验一下终极的孤独。”扎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我我好冷”年轻医师颤抖着,“明明周围都是人,但我感觉只有我一个”
“那就对了。”扎克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收藏品,编号054,命名【孤独医师的终末诊断】。”
年轻医师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白光,是灰白色的光。光从他体内涌出,在扎克手中凝聚成一个东西——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模型,但心脏表面布满了裂纹,每道裂纹里都渗出冰冷的孤独感。
年轻医师倒下了。
不是死亡,是“概念抽离”。他失去了“孤独”这个概念相关的所有记忆和感知,现在变成一个空壳,躺在地上,眼神呆滞,嘴角流着口水。
光头医师和女医师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你你夺走了他的概念!”
“准确说,是提取。”扎克把新藏品收进画廊,“他把孤独体验得这么深刻,不收藏起来可惜了。”
“你这个怪物!”女医师尖叫着冲过来。
她已经顾不上什么战术了,双手凝结出两把光刃,疯狂地砍向扎克。
扎克轻松躲过。
他甚至没还手,只是看着女医师砍。
光刃每次都快砍中时,就会莫名其妙地偏开,像是扎克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力场。
“没用的。”扎克说,“你的攻击里蕴含着‘愤怒’和‘仇恨’,这两种情绪在我的画廊里属于低级藏品,我都没兴趣收集。”
“去死!”女医师不管不顾,继续砍。
砍了三十多刀,一刀没中。
她终于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打完了?”扎克问,“那该我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女医师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但不是物理裂开,是概念裂开。裂缝里涌出的不是岩浆,是寂静。
绝对的、连心跳声都能吞噬的寂静。
女医师想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想逃,但脚被寂静黏住。她眼睁睁看着寂静像液体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
最后,她整个人被寂静吞没。
扎克走过去,从寂静中捞出一团东西——一个不断扭曲的、想要发出声音却永远发不出的“声带模型”。
“收藏品,编号055,命名【无声医师的绝望呐喊】。”
女医师也倒下了。
她失去了“声音”这个概念,现在是个哑巴,连呼吸声都发不出来。她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天空,眼泪无声地流。
只剩下光头医师了。
他站在金光里,看着两个同伴的下场,脸色惨白。
但他没跑。
“净理庭没有逃兵。”他咬着牙说,“就算死,也要把你这个污染源一起带走!”
他猛地砸碎怀表。
怀表里的金光全部爆发,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一个手持天平和手术刀的医生形象,那是净理庭的象征,概念医师的集体意志投影。
“终极净化——概念重置!”
虚影举起天平,一边放着手术刀,一边放着空白。
天平倾斜,空白那侧下沉。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全场。
扎克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重置”。被他抹除的概念在恢复,被他污染的概念在净化,甚至那些倒下的助手们也在慢慢爬起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哦?”扎克挑眉,“燃烧自己的存在,召唤集体意志,强行重置局部规则这招不错。”
“闭嘴!”光头医师七窍都在流血,但他还在坚持,“你这个污染源必须被清除”
“想法很好。”扎克说,“但可惜,你重置的速度,跟不上我污染的速度。”
他张开双臂。
这一次,他不是激活某件藏品。
他是激活了整个画廊。
轰隆隆——
虚空震动。
扎克身后,一个巨大的、虚幻的“画廊”投影缓缓浮现。那不是实体,是概念的具象化。投影里有无数个展台,每个展台上都放着一件绝望藏品。53件藏品(现在是55件)同时发光,散发出各种各样的绝望气息。
孤独、背叛、理性崩坏、信仰崩溃、神圣污染、无声、逻辑混乱
所有绝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冲向光头医师和他身后的虚影。
虚影举起手术刀,试图切割这股洪流。
但手术刀刚碰到洪流,就被污染了。纯净的白光变成污浊的灰,然后从刀尖开始,一点点腐化、碎裂。
天平也开始倾斜,这次是彻底倾倒。
“不可能”光头医师瞪大眼睛,“一个人的意志怎么可能对抗整个净理庭的集体意志”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扎克微笑,“我的画廊里,收藏着53个文明的绝望。53个文明临终前的哀嚎加在一起,你觉得比不上你们一个组织的集体意志?”
洪流淹没了虚影。
虚影发出无声的惨叫,然后像被冲垮的沙雕一样瓦解。
光头医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最后的底牌,没了。
“现在,”扎克走到他面前,“轮到你了。”
“杀了我吧。”光头医师闭上眼睛,“净理庭不会放过你的。”
“杀你?”扎克摇头,“太浪费了。”
他伸手,按在光头医师胸口。
“你燃烧自己的存在召唤集体意志,现在你的‘存在本质’已经和净理庭的集体意志深度绑定。这意味着我可以通过你,反向定位净理庭的总部,甚至可能窃取他们的集体意志数据库。”
光头医师猛地睁眼:“你休想!”
他想自爆。
但晚了。
扎克的手已经按实了。
“收藏品,编号056,命名【净理庭医师的忠诚与背叛】。”
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光头医师体内被抽离。
那是“忠诚”与“背叛”的混合体——他对净理庭的忠诚是真实的,但他此刻的失败又构成了对这份忠诚的背叛。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绝望。
抽离过程很慢,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结束后,光头医师没倒下。
他还站着,但眼神变了。他看着扎克,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迷茫。
“我我是谁?”他问。
“你曾经是净理庭的概念医师。”扎克说,“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了。走吧,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扎克没杀他。
不是仁慈,是没必要。抽走了“忠诚与背叛”的概念后,这个人已经废了。他不会记得净理庭,不会记得扎克,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他会像新生儿一样,在一片空白中重新建立人格。
这比杀了他更有趣。
光头医师摇摇晃晃地走了,消失在概念迷雾里。
扎克转身,看向剩下的那些助手。
十二个助手,现在都醒了。他们看着扎克,眼神里充满恐惧。
“我不杀你们。”扎克说,“回去告诉净理庭,想要我的命,派点像样的人来。还有,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多带点‘特色’——我对普通的概念医师已经没兴趣了,来个‘时间医师’或者‘命运医师’什么的,也许还能让我提起点精神。”
助手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回飞船,狼狈逃离。
扎克看着三艘白色飞船消失在星空尽头,这才收起画廊投影。
战斗结束。
收获三件新藏品,质量都不错。
尤其是【净理庭医师的忠诚与背叛】,这件藏品很特殊,它同时包含两种对立情绪,放在画廊里能自动平衡其他藏品的极端性。
扎克把三件藏品收好,开始清理战场。
概念迷雾慢慢散去,规则干扰阵也停止运行。灰烬星域又恢复了死寂。
扎克正准备离开,突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头,看向星空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净理庭的人,也不是老怪物。
是画廊意志?
不,不是。
扎克皱眉,仔细感知。
那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注视。像是隔着无数层维度,从某个无法理解的地方投来的一瞥。
而且这注视里,带着一种好奇?
“谁?”扎克沉声问。
没有回应。
注视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像是有人路过,随意看了一眼。
但扎克知道不是。
那种注视的层次,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存在都高。连帷幕之眼都没有给他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看来我的动静确实太大了。”扎克喃喃自语,“连那种层次的东西都惊动了。”
他决定加快进度。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尽快让画廊成长到足够规模。否则下次再被注视,可能就不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先去圣约文明,把‘双生史诗’任务搞定。”
扎克撕开空间,准备跳跃。
但在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灰烬星域。
这片死寂的废墟,今天又多了十五个崩溃的灵魂。
不过无所谓。
宇宙这么大,每天崩溃的灵魂多得是。
他只是个收藏家,只负责收集那些崩溃过程中产生的“艺术品”。
至于灵魂本身?谁在乎。
空间裂缝合拢。
扎克的身影消失。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灰烬星域某块漂浮的岩石后面,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流动的数据流。
它“看”着扎克消失的位置,发出无声的低语:
“检测到异常终末个体成长速度超出预测”
“申请增加观测等级申请介入预案”
“目标已进入‘种子名单’开始长期追踪”
几秒钟后,数据流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