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站了起来,警灯的红蓝光打在身上,交错变幻。
就这么面对着山下千军万马,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面对着这注定无法胜天的棋局。
程度站起身,身上那二等功臣的勋章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光。
这一幕被指挥中心的众人看到。
赵安邦脸色骤变,“瑞金同志,马上接通骆山河的电话,马上!快!”
“哦哦,好。”沙瑞金掏出手机,拨通了骆山河电话。
赵安邦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了。
程度压根就没打算被劝回来,没有!
电话接通,沙瑞金把电话递给赵安邦,赵安邦语气有些急促。
“骆山河,我是赵安邦,我告诉你,你面前的是一位为党和人民立过功的二等功臣!你必须把他劝回来!听到没有!刘新建的事情不能重演!”
赵安邦看着程度胸前的勋章,额头冷汗直冒,这要是程度来个血染孤鹰岭,那就是捅破了天!
这汉东是真有毒啊!
棋桌上的筹码,那特么是人命!
而且……还都不是一般的人命,全都是功臣的命!这谁兜得住?
“赵书记,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劝,是程度不听啊。”骆山河低声跟赵安邦说道。
这事儿骆山河真没把握,程度这完全就是在用自己命当混天绫,搅个天翻地复啊。
程度看着骆山河接电话,目光抬头看向了半空中的无人机,那上面的记录仪还在一闪一闪的。
程度深呼吸一口气,决然喊话。
“赵安邦!沙瑞金!我知道你们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在看着这里!
你们不就是要欺负我们没背景的农民吗?来啊!反正我们这些农民的孩子就活该被你们这些人欺负!
但是!你们给我记住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今天我程度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要讨个公道,因为从我见到我们厅长没定罪就被刑讯逼供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在你们这一手遮天的沙家帮眼里,公道就是个笑话!
沙瑞金!你说这人心……还能暖吗?
骆山河!这世道……还能清吗?
赵安邦!天破了……还补的上吗?
我程度跟着厅长在缉毒一线枪林弹雨没退过!我这枚二等功臣勋章,是我们厅长亲手给我戴上的!
可是你们……就这么容不下功臣吗?
就一定要用伪证和刑讯,毁掉那本该敬仰的信仰吗?”
程度一连数问,字字泣血。
随后直接从腰间取出了一把手枪,拉开保险,子弹上膛。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紧张了。
“程度!你不要一条路走到黑!把枪放下!放下!把事情交待清楚,组织上绝对会从轻处理的!”骆山河顿时紧张起来了。
你特么怎么还随身携带手枪!
“交代事情?从轻处理?交代什么?交代我们厅长的事情?我们厅长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骆山河大声质问,“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既不知道,也不想说。”
程度这一句回答,说得很坦然,没有半句谶悔,只有落子无悔的从容。
“程度!你只是从犯!你没有必要为祁同伟死扛!想想你的家人,好么?”骆山河此刻都紧张了,只能仕途用亲情让程度放下枪。
“家人?呵,骆山河,我知道,你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能让你们向上爬的垫脚石,不然也不会造伪证让我帮着栽赃!
我们这些农民出身的功臣,流的血也好、丢的命也罢,在你们眼里,不过是功绩簿上的一笔墨罢了。
你们要整我们厅长,我拦不了,但要我帮着害他,我做不到,今天……我没办法了!没办法!
自你们沙家帮来了以后,汉东的天就已经黑了!我又哪来的什么一条路走到黑?
我知道,我今天死在这儿,你们会说我是畏罪自杀,还会往我身上泼脏水,扣帽子!但我无所谓,反正嘴长在你们身上。
我进入省厅开始,跟着厅长稳定过治安,也跟着他上过战场面对枪林弹雨,抓过混混,扫过毒贩,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英雄!”
糟践英雄……这四个字一出,可谓是天塌的前兆。
“不要,程度!不要!”骆山河也看明白了程度要做什么,脸上也是汗如雨下。
程度脸上已然无畏,决然赴死的决心。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罪!是因为我要以死明志!
更是因为你们这些阴险、肮脏,吃英雄血馒头的人,不配审判我!
功臣不能被这么欺负!
我程度!二等功臣!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警号汉000002!认死不认怂!”
程度的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
随后,对着自己的胸口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时,不是一声。
是三声。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间隔均匀,这三枪打掉了不知多少人的进步路。
更不知道将要把多少人打下凡尘。
第一枪,为过去。
第二枪,为现在。
第三枪,为那个永远到不了的未来。
枪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一声,又一声。
像钟鸣,像战鼓,像最后的、最悲壮的绝唱。
“程度!”
指挥中心内,祁同伟红着眼。
赵安邦手上的手机哐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沙瑞金赶忙捡起来,特么,这是我的手机!
哎……不对啊,现在重点是手机吗?
“程度……”李达康差点没站稳,老高这一把玩得比一把大啊!
“程厅!”
孤鹰岭老房子前,不少公安大喊着。
然而,这一次……程度没有给任何人回应。
三枪入体,程度缓缓向后倒去,倒在了这积满灰尘的木板上。
鲜血从胸口涌出,迅速蔓延开。
染红了程度的警服,也染红了程度胸前的警号。
更……染红了程度胸前的勋章。
骆山河带着人快步冲进老房子,看到的就是程度瞪着眼睛,死不暝目,似乎不甘心。
天这么高,这么蓝!
却高得让人绝望,蓝得让人心碎。
程度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对自身命运最后一场,也是最悲壮的一场反抗。
程度:天是高,但……我胜了他半子,用的是我的命和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