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轮到他，负责登记的是个部队来的干部，旁边还有街道的人。
那干部抬头看了黄光宗一眼，例行公事地问：“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文化程度。”
黄光宗挺直腰板，说道：“黄光宗，十四，家住福隆院西厢房，文化，初中没念完。”
后面这句他声音小了点，干部在表上划拉着，又问了一句：“身上有没有纹身，有没有什么慢性病？或者受过什么大伤动过手术的。”
“没有，绝对没有！”
黄光宗说道：“我身子骨结实着呢，小时候练过武，绝对适合当兵。”
他还特意晃了晃那只受过伤但早已痊愈的骼膊，以示强壮。
那干部点点头，没再多问，让他去旁边量身高体重测视力。
这些都顺利通过了，黄光宗心里美滋滋，觉得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大半，已经彻底开始畅想未来了。
接下来是简单的面试和问询，另一个面色更严肃的干部看着他，问道：“现在说说吧，你为什么想当兵啊？”
黄光宗早就想好了词儿，大声说道：“我是为了保卫祖国，为人民服务。”
这话是他在来的路上听别人说的，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问道：“家庭成分说一下，你父母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黄光宗心里咯噔一下，他支吾着说：“成分，我妈改嫁了，我爸以前是商人，现在我爸摆摊卖炒货。”
那干部和旁边街道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表上又记了几笔。
街道那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干部点了点头：“行了，回去等通知吧，初步筛选结果会贴到你们街道公告栏。”
干部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黄光宗心里有点没底了，但想着自己身体条件这么好，应该没问题吧？
他晕乎乎地回了家，还带着几分期待。
等通知的那几天，黄光宗简直坐立不安。
一会儿幻想自己穿军装的样子，一会儿又担心因为家庭成分被刷下来，黄开山也时不时往外瞅，心里存着点指望。
终于，通知贴出来了。
黄光宗一大早就跑去街道公告栏，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在那张红纸上找自己的名字。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回扫了三遍，就是没有黄光宗三个字。
他不敢相信，又挤到前面去，几乎把脸贴到纸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可是还是没有。
旁边有认识他的街坊，好奇地问：“光宗，找着你名字没？”
黄光宗脸憋得通红，吼道：“不可能，肯定是他们搞错了，老子身体这么好，凭什么不要我。”
他直接冲到了征兵办公室，冲着那天登记的那个干部就嚷上了：“凭什么刷下我，我哪点不合格？你们是不是搞黑幕吧。”
那干部认出他，脸色有些难看：“你吵什么吵，部队选拔是有严格标准的，你当是菜市场买菜呢？”
“我标准哪不行了，我身高够，体重够，眼睛也好！你们凭什么！”
黄光宗眼睛都红了。
干部耐着性子，拿出登记表指给他看：“第一，你文化程度偏低，初中都没上，第二，你家庭成分以前是商人，现在是个体户，社会关系复杂，第三，你报名动机不纯，保卫祖国，我看你是想找铁饭碗吧，部队需要的是根正苗红有文化的青年，不是你这号只想捞好处的。”
这一连串的话砸在黄光宗头上，把他砸懵了。
文化低、成分不好、动机不纯，这些他平时根本没当回事的东西，此刻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山。
尤其是只想捞好处这几个字，伤透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们胡说，你们不识货，老子还不稀罕呢。”
他吼了一句，在办公室里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中冲了出去。
一路上，黄光宗觉得所有人都在都在嘲笑他。
他想起报名前黄蜜蜜的怂恿，想起自己那几天的兴奋，此刻全都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一脚踹开家门，眼睛红的象要吃人。
黄开山正在整理货品，被吓了一跳：“咋了，没选上吗？”
“选上个屁。”
黄光宗怒吼一声，也顾不上那是和自己爹说话了。
他的目光锁定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黄蜜蜜，冲过去指着黄蜜蜜的鼻子就骂：“都是你，都是你个丧门星出的馊主意，撺掇我去当什么破兵，现在好了，老子让人象挑牲口一样挑拣，完了还一脚踹出来，脸都丢尽了。”
黄蜜蜜被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没选上就没选上，你冲我发什么火？我那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我呸！”
黄光宗唾沫都快喷到她脸上，说道：“你就是看我在家碍眼，想赶紧把我打发走，现在你满意了，老子成了街坊四邻的笑话，要不是你瞎撺掇，我能去丢这人？”
他越说越气，想起征兵干部那些话，更是怒火中烧。
随即，又顺手抄起旁边一个空着的搪瓷盆摔在地上。
他扬了扬巴掌，终究没落下去：“以后我的事你少管，再敢给老子瞎出主意，我抽你。”
黄开山看着发疯的儿子和吓坏的女儿，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蹲下身把摔瘪的搪瓷盆捡起来。
他能说什么，怪女儿多事还是怪儿子没本事？
好象谁都有错，又好象谁都没错，只是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黄耀祖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活该。
黄光宗发泄完了，瘫坐在板凳上，抱着头不再吭声。
黄蜜蜜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只是想找条出路，为什么就这么难，连唯一还算健康的弟弟，也成了这副样子。
现在好象比在黄家村时更加看不到光亮，帝都的路也并不比山沟里宽广多少。
黄光宗当兵被刷下来的事，让黄蜜蜜好些天都回不过神来，也让黄家没有了希望。
夜里，她躺在用木板临时搭的床铺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黄光宗红着眼睛吼叫的样子，一会儿是征兵干部那冷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