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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中国最强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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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刚过,冬日的白昼便早早地收起了它吝啬的光亮。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从浅灰转为深灰,最后凝成一片厚重的铅灰色,沉沉地压在天津卫的屋顶和街道上空。

下瓦房南北大街两侧那些年头久远的槐树,早已在寒风中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压抑的天空,像无数双被冻僵的、绝望伸向虚空的手指,又像是大地向苍穹无声控诉的疮痍疤痕。

街面上,附近工厂的工人刚刚下班,人流拥在街上,显得很是热闹。摆摊的小贩支起了摊子,大声的叫卖着,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冷风撕碎。临街的店铺敞着大门,屋里面亮堂堂的,让人从外面就能一览无遗。整条街道透着一股都市烟火气。

在这片热闹中,“梧桐书店”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比街面店铺微弱的一线光亮。门楣上那块写着“以文会友”四个颜体字的木匾,漆色早已斑驳,蒙着一层经年累积的薄尘,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字迹。檐角原本该悬挂铜铃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的铁质挂环,在偶尔刮过的寒风中空洞地、沉默地晃荡几下,发出几不可闻的、生涩的摩擦声,像是岁月无言的叹息。

书店的二楼,倒是与楼下的冷清截然不同。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那张平时用来摆放书籍的八仙桌被推到了靠墙的角落,桌面上散落着几本没收起来的旧书和账本。

大约三、四十个身影,挨挨挤挤地站在房间里,几乎转不开身。空气因为这么多人聚集而变得有些闷热浑浊,混杂着人体散发的热气、旧书纸张的霉味、廉价烟草的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激动。

这群人的构成颇为复杂。有穿着粗蓝布工装、袖口和胸前沾着机油或面粉污渍的年轻工人,他们大多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眼神里有种直愣愣的、未经太多修饰的愤慨。

有穿着半旧棉袍或学生装、戴着眼镜的青年学生,他们的面孔相对白皙,神情更为激越,带着书卷气与理想主义混合的光芒。

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穿着更为朴素的市民模样的人,也许是店铺伙计,也许是小学教员,眉宇间刻着更多生活艰辛的皱纹。每个人都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呼吸,但那呼吸声依旧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可辨,轻而急促,带着一种共同的、被强压住的紧张与期待。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齐齐地、聚焦般地投向屋子中央那个站在一张临时充当讲台的矮凳旁的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青布长衫,外面套着件同样陈旧的深灰色棉坎肩。他的额头很宽,此刻因为室内温度和不平静的心绪,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将额前几缕略显稀疏的头发濡湿,贴在皮肤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快速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油墨印刷的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山海关陷落!”那黑色的油墨字迹,因为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发暗,沾染了他指腹的汗渍。

室内仅有的两盏煤油灯被放置在墙角,光线昏黄而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不安的氛围。

看到人似乎来得差不多了,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向空中虚按了几下。这个简单的手势仿佛带有魔力,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咳嗽、衣料摩擦声的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

房间之中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孩子的啼哭,更能听见彼此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肋骨。

男人缓缓地、逐个地环视着这拥挤空间中每一张脸。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穿着“北洋纱厂”工装、颧骨上还带着前天扛大包时不小心蹭出淤青的小李;扫过那个穿着藏青色南开毛呢校服、一脸义愤填膺、双手紧紧握在胸前的女学生;扫过角落里那个平时在街口摆修鞋摊、沉默寡言、此刻却紧抿嘴唇、手背上还沾着鞋钉锈迹的老王;扫过许多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激动或凝重、但此刻都写满了同样专注与期待的面孔。

这些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构成了一幅斑驳的浮世绘,绘着这个时代底层与知识阶层的某种缩影,绘着一种在压抑中寻求爆发的力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艰涩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紧张和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硬邦邦地砸出来,掷地有声,如同冰冷的雨点敲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清晰,坚定,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工友们,同学们,”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中那份报纸,“报纸上的消息,大家都看见了吧?即便是不认识字的,想必,也都听其他人说了。”

他将报纸“啪”地一声,用力拍在身旁那张临时充当讲台的矮凳面上,单薄的纸张发出脆弱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山海关——”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沦陷了!被日本人的铁蹄,硬生生踏破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嘶哑:“日本人的坦克,就那样,轰隆隆地碾过了咱们的长城!那炮声,那爆炸声,震天动地!连几百里外的唐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用炮弹,用刺刀,用最野蛮的方式,在我们的国土上,刻下了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他向前猛地跨了一大步,身影在摇曳的煤油灯光下被拉长,显得异常挺拔,甚至有些孤绝。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轮廓。

“今天,他们能占山海关;明天,他们的刺刀就会指向天津卫!后天,他们的铁蹄就会踏进北平城!”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日本人的野心,从来就不止一个东北!他们要的是整个华北,是整个中国!”

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却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深情:“咱们天津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九河下梢,喝的是海河的水,吃的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粮食。梧桐树下有咱们纳凉的记忆,胡同深处有咱们家长里短的烟火气。这里,是咱们的家啊!”

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可现在,豺狼已经堵在门口了!它们龇着牙,流着涎,随时准备破门而入,抢走咱们的一切,践踏咱们的尊严!你们去火车站看看,去看看那些从东北、从山海关逃难过来的同胞!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里除了疲惫,就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那就是亡国奴的样子!那就是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样子!”

他猛地挥动手臂,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想象中的悲惨景象:“你们说,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吗?能等着同样的命运,落在咱们自己,落在咱们父母妻儿头上吗?”

沉默。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像是第一颗火星终于点燃了干透的柴堆——

“不能!”站在前排、穿着工装的小李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用力,指关节瞬间泛白。他喊出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像一道裂痕,打破了压抑的坚冰。

“对!不能!”紧接着响起的,是一个年轻而尖锐的女声。穿着藏青色呢子学生装、梳着两条黑辫子的王汉雯,此刻满脸涨红,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火焰里混合着愤怒、激动,还有一种近乎献身的决绝。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大哥那些“现实”、“安稳”的说教,在此刻这民族的危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微不足道!她要呐喊,要行动,要像眼前这位先生说的那样,不做沉默的羔羊!

“不能!”

“绝不可能!”

“跟他妈日本子拼了!”

一声,两声,更多声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低沉的、愤怒的、坚定的回应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汇聚,碰撞,虽然依旧克制着音量,却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中年男人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愤,有决绝,更有一种看到同路人的欣慰与鼓舞。

“我知道!”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日本人有枪,有炮,有飞机,有战舰!他们武装到牙齿,凶残如豺狼!而咱们呢?咱们大多数人,手无寸铁!是,咱们没有武器!”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激昂,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但是,咱们有嘴!有一张能喊出中国人不屈骨气的嘴!我们要用我们的嘴,喊出中国最强音!咱们有腿!有两条能走出反抗队伍、踏出民族气节的腿!我们要用我们的腿,迈出天津抗战的第一步!咱们有心!有一颗不甘为奴、誓死扞卫家园的滚烫的心!我们要用我们的心,点燃四万万同胞的抗日热情!”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工人兄弟们!咱们手里的机床,不能只用来造那些冰冷的零件,给洋人、给资本家生产商品!它更应该锻造出咱们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勇气!要让它发出的轰鸣,成为唤醒更多同胞的战鼓!”

他的目光转向学生们:“同学们!你们手中的笔,不能只用来写风花雪月的文章,应付考试的八股!它更应该成为刺向敌人心脏的投枪,成为唤醒沉睡国人的惊雷!要写下让敌人颤抖、让同胞奋起的呐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震得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煤油灯的火焰也随之晃动:“就算前面是牢房,是镣铐!就算可能会流血,可能会牺牲!咱们也要让那些侵略者看清楚,听明白——在中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不愿意跪下当亡国奴的人!咱们的脊梁,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宁折不弯的!”

“对!”

“说得好!”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原本因为拥挤而微微佝偻的身子,胸膛起伏,眼神炽热。一种悲壮而崇高的气氛,弥漫在这间狭窄、昏暗、简陋的书店二楼。此刻,他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各自日常的卑微与困苦,被一种共同的情感紧密联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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