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天津小西关监狱。
这座由前清监狱改建而成的建筑,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沉气息。高大的围墙由厚重的青砖砌成,墙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围墙四角有岗楼,黑洞洞的射击口像野兽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整个监狱区域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少数几个窗口透出昏暗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光亮,更添几分压抑和神秘。
监狱主体建筑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房,方方正正,窗户狭小,装着粗铁栅栏。此时,二楼东侧一间标着“会客室”的房间内,却是灯火通明。
这间会客室面积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布置得却与监狱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体面”。墙面刷着半截淡绿色的油漆,上半部是白色,挂着两幅毫无特色的风景印刷画。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有些磨损的羊毛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牛皮沙发,虽然皮质有些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面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白瓷茶具,一个铁皮烟灰缸,还有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此刻,王汉彰正靠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跷着二郎腿。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呢料西装,系着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已经看不出下午在家中时的震怒与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从容的神态。只是那平静之下,细看方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冷硬。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555牌香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头顶电灯的光晕里缓缓盘旋、消散。
坐在他对面长沙发上的,正是侦缉处处长李汉卿。李汉卿穿着黑色的警服,手里同样夹着烟,脸上带着一种圆熟而志得意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斜靠在沙发扶手上,领口敞开,姿态放松,看上去心情不错。
“李处长,”王汉彰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维与熟稔,“今天这件事,办得真是漂亮。干净,利落,一个没漏网。这要是换个人来办,就算能抓到人,恐怕也得闹出不小的动静,跑掉几个也是常事。可您这边,嘿,神不知鬼不觉,雷霆一击,瓮中捉鳖。这份手段,这份掌控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李汉卿闻言,哈哈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手指间的烟灰随着动作飘落。他显然很受用这份恭维,尤其是在王汉彰这样并非他直接下属、且有些特殊背景的人面前。
“哎哟,我的小师叔,您可别这么抬举我。”李汉卿笑眯眯地说,语气亲热中带着点江湖气,“这事儿能办成,头一份功劳,那还得是您啊!要不是您那边提供的情报准确及时,我们哪能摸得着这窝耗子的老巢?又哪能知道他们今儿个要聚在一块儿密谋?您这可是帮了我们侦缉处一个大忙,也是为天津卫的治安除了一害啊!”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炫耀和推心置腹:“不瞒您说,这回捞着的,可不止是小鱼小虾。带头的那个,姓郑,叫郑信仁,审下来了,您猜怎么着?是天津这边地下市委的一个组织委员!正经八百的一条‘大鱼’!这老小子,看着文绉绉的,骨头倒不算太硬,押进来还没等咱们兄弟替他‘活动活动筋骨’,就把知道的那点东西,竹筒倒豆子似的,吐了个七七八八。连他们下一步打算在哪儿印传单,跟哪些工厂有联系,都交代了。这下,够咱们忙活一阵子了。”
王汉彰听着,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倦。他对这些人的具体身份、组织架构、供出了什么,毫无兴趣。知道得越多,牵扯就越深,麻烦也就越多。
他今天坐在这里,目的只有一个。他轻轻弹了弹烟灰,顺势将话题引开:“李处长辛苦。不过我听说,你们动手的时候,先往楼上扔了两个‘发烟罐’?那玩意儿看着挺厉害,听下面兄弟说,闻了那烟,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动弹不得,睁不开眼?是什么新式武器?”
“哈哈!”李汉卿又笑了起来,这次带着点技术性的炫耀,“那东西,洋名叫‘催泪瓦斯’,跟手榴弹长得是有点像,不过里头不装炸药。它那铁罐子里头,装着特制的化学药剂,引信一点着,就在里面闷烧,产生大量的浓烟。那烟邪性得很,主要成分据说是叫什么‘六一戏本’之类的几把玩意儿,洋名字拗口,我也记不清楚。反正人一旦吸进去,嘿,那可就有得受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那烟辣眼睛,呛鼻子,钻喉咙!吸一口,就跟吃了十斤辣子面儿塞的,从鼻子眼睛到肺管子,火辣辣的疼!眼泪鼻涕立马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眼睛根本睁不开,一睁开更疼,看东西全是花的。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咳嗽,干呕,喘不上气。要是吸得多了,时间长了,真能把人活活呛死、憋死!比挨枪子儿还难受。这玩意儿,对付这种聚众闹事的,最管用!一扔进去,里面立马乱成一锅粥,失去反抗能力,咱们进去就跟抓小鸡仔似的,省时省力,还安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王汉彰在听到“呛死”、“憋死”时,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李汉卿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安抚而周到:“哎哟,小师叔,您看我这嘴!光顾着说这玩意儿的厉害了。您放心,令妹那边,我早就特别交代过了!”
他凑近些,声音放得更低,表情也变得认真:“动手之前,我就跟带队的队长交代得明明白白:上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里头的女人,特别是年轻的女学生,先给控制住,立刻带离现场!绝对不能让她们在毒烟里多待!”
“令妹被带出来之后,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就用清水给她冲洗了眼睛和口鼻。您放心,这催泪瓦斯的毒烟,它怕水!一碰水,那刺激作用就大大减轻了,很快就能缓解。我们这儿有经验,处理过好几回了。令妹除了当时受了点惊吓,眼睛可能还有点红,嗓子可能有点不舒服,绝对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更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听到李汉卿这番确切的保证,王汉彰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真正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下午得知小妹被抓,又被那诡异的“毒气”袭击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恐慌。万一那东西真的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不敢想。听李汉卿说这玩意儿遇水可解之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许:“李处长费心了,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更为郑重,“不过,今天这个事,到这儿还不算完。一会儿恐怕还得麻烦李处长,再配合我演一出戏。一会儿我找你花钱,把我妹妹赎出来,我得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这么容易办到的。”
李汉卿眉毛一挑,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小师叔您太客气了!咱们是嘛关系?跟我还用得着说‘麻烦’?这点小事还算个事吗?您尽管吩咐!只要我李汉卿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再说了,挽救一个涉世未深、误入歧途的年轻姑娘,让她迷途知返,这本身就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您放心,我肯定全力配合!
李汉卿却似乎想到了一件事,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甚至有些残忍的光芒,试探着开口道:“小师叔,我多句嘴,您看要不要,给令妹一个‘深刻’点的教训?”
王汉彰看向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李汉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几乎是在耳语:“是这样的。今天下午被抓的那个姓郑的头子,据他自己交代,去年十月份南运河杀害巡警夺枪的案子就是他干的!上头已经下了令,判处他死刑,就定在今晚执行枪决。地点就在监狱后面的刑场。”
他观察着王汉彰的脸色,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要不要,把令妹也‘请’过去,在旁边跟着陪绑?”
“陪绑” 是旧时死刑执行中的一种做法,指在处决罪犯时,将其他未被判处死刑但有相关违法犯罪行为的人一同带到刑场,让其在旁观看行刑过程,以通过现场的震慑效果达到警示的目的。
一般来讲,陪绑的犯人要跟死刑犯一块跪在地上,枪响之后,真正的死刑犯脑浆迸裂,面目狰狞的死去。陪绑的犯人被拉起来,当场问他以后还敢不敢再犯罪!据说天津卫经历过陪绑的狠人,出去之后都洗心革面,再没有一个人重新犯罪。
可是,让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姑娘去陪绑,这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