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就按您的意思办’这句话,王汉彰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但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安排得隐蔽些。周全些。别让她知道,是我同意的。”
李汉卿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连忙点头:“小师叔放心!我懂!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保证既达到效果,又把影响控制在最小。令妹那边,我会让人‘不经意’地让她看到该看到的。”
王汉彰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再次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宽厚的靠背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疏离。
李汉卿是个极识趣的人,见状便知谈话该结束了,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的听筒,开始低声、清晰地对着话筒另一头布置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指令明确。
窗外,小西关监狱高墙内的夜色,浓重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沉沉地笼罩着一切。远处,不知是哪条野巷里,传来几声野狗凄厉而悠长的吠叫,划破寒冷的夜空,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阴森与不祥。
而此刻,在监狱后院那片空旷水泥场地上,几名穿着黑色警服的狱警,已经接到了从这间会客室里发出的命令。他们熟练地行动起来,刑场两侧粗大的光柱“啪”地打开,惨白刺眼、毫无温度的光线,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将场地一角,那片执行枪决的刑场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光柱边缘之外,是无边无际、更加深邃的黑暗。
一场针对王汉雯的、名为“挽救”实为“震慑”的残酷戏剧,即将在寒冷的冬夜中上演。而王汉彰,这位幕后推动者,此刻正坐在温暖的会客室里,等待着结果,心中那份属于兄长的柔软,与属于乱世求生者的冷酷,正在激烈地交战,最终,后者似乎占了上风。
为了她能活着,平安地活着,哪怕是带着恐惧和怨恨活着王汉彰别无选择。
这或许,就是生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一个想要保护家人的兄长,所能做出的、最无奈、同时也最现实的选择。
小西关监狱的女牢区,位于主楼地下室一层。即便在白天,这里也常年不见阳光,只有高处墙壁上几个装着粗铁栅栏的狭小气窗,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
到了夜晚,更是阴森冰冷得如同冰窖。走廊里只点着几盏昏黄如豆、冒着黑烟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将斑驳潮湿的墙壁和地面上晃动的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十几间牢房沿着走廊两侧排开,每间牢房不过十平米见方,却要挤下十几个女犯。王汉雯和赵若媚,连同另外两个今天一同在梧桐书店被捕的女学生,就被投进了其中一间。
牢房的地面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铺着一些散发着霉味、甚至有些潮湿的稻草,算是“床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在牢房对角线的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黑漆漆、边缘破损的木质便桶,那是这间牢房里所有人解决内急的唯一器具。便桶显然没有及时清理,一股浓烈的、骚臭刺鼻的氨水混合着其他难以形容的腐坏气味,在空气不流通的狭小空间里弥漫、发酵,几乎令人作呕。
但问题在于,在如此拥挤不堪、几乎人挨着人的空间里,使用便桶解决大小便,不仅毫无隐私可言,那瞬间加剧的恶臭更是对所有人的折磨。因此,这间牢房里的“牢头”,绰号“二姐”的王串场一带女混混立下了规矩:除非憋到快要尿裤,任何人不得在牢房内使用便桶,只能咬牙忍着,等到每天上下午那短暂且被严格看管的“放风”时间,才能集体去外面的公共厕所解决。
这规矩无疑增加了所有人的痛苦,尤其是对新来的、不熟悉监狱作息的人而言,但“二姐”的拳头和她在牢里拉帮结派形成的威慑,让大多数女犯敢怒不敢言。
这间牢房里的女犯成分复杂。除了“二姐”和她两个膀大腰圆、同样一脸横肉的同伙,其余的多是没有执照、在街头被抓的暗娼,还有两个是干拐带妇孺人口勾当的人贩子。这些人长期混迹社会底层,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戾气、麻木或讨好混杂的神色。
当今天下午,四个穿着学生装、看起来干干净净、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学生被狱警推进来时,这牢房里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空间变得更加逼仄,几乎到了转不开身、找不到地方坐下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这四个“新货”的闯入,像几滴清水掉进了油锅,立刻引起了原有犯人们或明或暗的打量、嫉妒和敌意。尤其是在“二姐”看来,这几个女学生身上那种未经世事磨难的书卷气,以及她们之间低声交谈时流露出的、与这污秽牢狱格格不入的某种“清高”或“秘密”,都让她感到极度不爽,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挑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中午被捕到现在,将近七八个小时过去,王汉雯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极度的紧张、恐惧,催泪瓦斯带来的生理不适,再加上这阴冷、肮脏、拥挤、充满恶意的陌生环境,让她身心俱疲,又冷又饿,胃部一阵阵抽搐。她紧紧地挨着赵若媚坐着,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手指冰凉。
牢房里光线昏暗,只能模糊看到周围人影幢幢。其他女犯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在麻木发呆,有的则在偷偷打量她们这几个新来的。“二姐”和她的两个手下则占据着相对干燥、稻草也稍厚些的角落,用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她们。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王汉雯又冷又怕,几乎要哭出来。她侧过头,将嘴唇凑到赵若媚耳边,用极低极低、带着颤抖的气音问道:“若媚姐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此刻,赵若媚是她唯一的熟人,也是将她带入这场“壮举”的引路人,她本能地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安慰和指引。
赵若媚的脸色其实也很苍白,眼底也有难以掩饰的惊惶,但她强自镇定着。听到王汉雯的问话,她用力握了握王汉雯冰凉的手,同样压低声音,但语气却努力保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甚至带着一种鼓舞:“别怕!要坚强!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是为了救国!组织上组织上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被捕的消息,一定会想办法营救我们的!也许就在今晚,或者明天我们要坚持住,相信组织!”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相对寂静的牢房里,尤其是在刻意竖着耳朵的“二姐”听来,却足够清晰。
“组织”?“营救”?“救国”?
这几个词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二姐”眼中阴鸷的怒火和凌虐的欲望。她本来就看着这几个学生妹不顺眼,现在听到她们竟然还在私下传递这种“暗号”,更是觉得自己的地盘被玷污,权威被无视。
只见“二姐”那肥胖的身躯缓缓地、带着压迫感地从角落的稻草堆上坐直了。她没立刻发作,而是先斜着眼,毒蛇一般的阴冷目光,像粘稠的液体,缓缓地从赵若媚脸上,移到王汉雯脸上,再移回去。她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近乎狞笑的弧度。
然后,她慢悠悠地、拖着长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阴阳怪气,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哟,我当是谁呢?搁这儿开小会儿呢?原来是你们这几个洋学生!呵呵,说嘛悄悄话呢?让姐儿几个也听听呗?”
她的话,让牢房里其他女犯的注意力也都集中了过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赵若媚身体一僵,抿紧了嘴唇,没敢接话,只是把王汉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王汉雯则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赵若媚身后缩了缩。
二姐见状,笑意更冷,她从床板上站了起来。虽然个子不高,但敦实的身材和长期混迹街头养成的彪悍气质,让她在这狭小空间里很有压迫感。她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晃着膀子,朝着赵若媚和王汉雯坐着的角落走了过来。
“怎么?哑巴了?刚才不还说得挺欢实吗?”“二姐”在她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懂不懂规矩?知道这是嘛地界吗?嗯?这是小西关!是牢房!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们这种新来的雏儿,更得知道眉眼高低!谁允许你们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粗暴的训斥:“老娘最烦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学生崽子!屁本事没有,就会耍嘴皮子,还他妈‘救国’?救你妈了个逼!先把你们自己个儿救出去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