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汉彰脸色苍白、心神巨震、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击垮之时,石原莞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善意”的缓和。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压迫,反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真的在为一个朋友考虑。“王桑,我看得出,你很为难。被夹在这样的处境中,任何人都不会好受。”
石原莞尔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我刚才说过,今天我们是以可以交换真实看法的‘朋友’身份谈话。我欣赏你的能力,也欣赏你在艺术上的品味。一个真正懂得欣赏艺术的人,内心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有着这种高尚灵魂的人,不会甘愿永远做一个被人操控的傀儡。”
他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稳,字句清晰,仿佛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王汉彰却听得脊背发凉——这种“欣赏”从石原莞尔口中说出,反而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绑架。
包厢内昏暗的光线映在石原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在半明半暗间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屏幕上的电影画面闪烁不定,黑白光影掠过他略显瘦削的脸颊,时而明亮,时而阴沉。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继续说道:“所以,作为‘朋友’,我不想看到你陷入这种绝境。我可以帮你暂时解决这个麻烦。”
王汉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原莞尔。他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包厢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一匹受惊的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我的书城 首发希望像一株猝然冒头的毒草,瞬间蔓延开来,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不敢轻易相信——尤其是相信一个日本人,一个日本军官。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在日本人面前低头、妥协、甚至出卖灵魂,最后却依旧落得凄惨下场。信任他们,无异于与虎谋皮。
“那位铃木百合,以及她所属的这一类高级间谍,虽然受茂川秀和这样的特务机关使用,但其人事档案和管理权限,实际上隶属于日本关东军参谋部下属的情报部门。”
石原莞尔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自信,“我虽然现在已经不完全在关东军序列中任职,但一些关键的关系和影响力还在。我可以动用我的渠道,以‘特殊任务需要’或‘人员调整’的名义,将这位铃木百合小姐,从天津调离,派往其他地方,比如上海,或者菲律宾。这样一来,茂川秀和短时间内就无法再将她塞给你。”
这这简直是绝处逢生!王汉彰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希望混合着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如果真的能摆脱铃木百合,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能喘一口气,也能有时间思考对策。可是——石原莞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凭什么帮自己?两人非亲非故,甚至立场敌对,他图什么?
但石原莞尔接下来的话,立刻给这刚刚升起的希望泼了一盆冷水:“当然,王桑,你要明白,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解决办法。调走一个铃木百合,茂川秀和以及他背后的势力,还会从其他地方,寻找第二个、第三个‘百合’来执行同样的任务。他们的目标是你,是控制你这个人。只要这个目标不变,手段可以层出不穷。”
他身体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王汉彰,给出了一个听起来非常“贴心”的建议:“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在这段我为你争取来的、宝贵的时间里,你最好尽快地、找一个合适的中国女子结婚。最好是家世清白、有根有底、能让外界信服的婚姻。一旦你成了家,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茂川秀和再想用‘联姻’这种方式把间谍安插到你身边,就会困难得多,也显得突兀得多。这至少可以为你增加一层防护,让他们这条计策难以轻易奏效。”
结婚?尽快找个中国女人结婚?
这确实像是一个破局之法。用一桩真实的婚姻,堵住日本人“联姻”控制的口实。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像是石原莞尔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谋划出路。
然而,王汉彰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飙升到了顶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石原莞尔,跟自己非亲非故,仅凭“欣赏艺术”、“当成朋友”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就愿意动用关系帮自己解决如此棘手的麻烦?甚至不惜可能得罪茂川秀和?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又不是石原莞尔的亲爹,他凭嘛这么孝顺自己?
石原莞尔这么做,必然有他更深层、更重大的目的!这个目的,可能比茂川秀和的控制计划,还要可怕!王汉彰的脊背渐渐渗出冷汗,黏在衬衫上,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石原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仿佛要拉他一把,却也可能轻轻一推,就让他万劫不复。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影里传来遥远的对白和音乐,那软绵绵的女声唱着暧昧的调子,与此刻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银幕上正演到一场舞会,男女主角相拥旋转,裙摆飞扬,笑容灿烂,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虚幻世界,与包厢内这场关乎生死、尊严与未来的谈判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王汉彰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石原莞尔那张在光影中显得高深莫测的脸,试图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意图。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干涩而紧绷:“石原先生,我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您为什么要帮我?您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欣赏’或者‘朋友’这么简单。”
听到这个问题,石原莞尔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赞赏、无奈、以及某种深沉忧虑的复杂神情。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后靠进沙发,仰起头,看着包厢天花板上昏暗的装饰花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乎承载着极重的分量——不仅是个人情绪的流露,更像是对某种宏大命运的感慨。王汉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感觉自己像在等待一场审判的宣判。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屏幕上电影的光影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格外遥远而深沉,像一尊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雕像,偶尔被光线照亮,露出下面斑驳的痕迹。然后,他才缓缓坐直身体,重新看向王汉彰,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那目光像两把薄而利的刀,似乎要剖开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王桑,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石原莞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探讨重大战略命题的庄重感,“一个可能决定未来东亚数十年命运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王汉彰的瞳孔,直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期待:“你觉得,以日本帝国现在的国力、军力,如果在这个时候,与中国爆发全面的、不死不休的战争,日本有没有可能彻底地、完全地征服并占领整个中国?或者说,站在你的观点上看,中国会不会亡?”
中国会不会亡?这个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惊雷,在王汉彰耳边炸响!其分量之重,远超之前关于间谍、关于控制的所有话题!
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琐碎的、个人的纠葛,将一幅庞大而残酷的战争图景赤裸裸地展开在面前。那不是一个人的命运,不是一个城市的存亡,而是一个古老民族的生死考验,是一片广袤土地的未来走向。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电影里飘来的舞曲音乐,欢快得近乎讽刺。石原莞尔并不着急,他静静地看着王汉彰,看着他脸上细微的挣扎、恐惧、以及那竭力维持的镇定,仿佛在欣赏一幅生动的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王汉彰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