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恭澍提出的要求,王汉彰并没有立即表态。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权衡利弊,需要在这突如其来的旋涡中找到一个不至于被彻底吞没的支点。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但能让他冷静思考。
他缓缓放下茶碗,碗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信号,标志着思考的结束和对话的继续。
抓汤玉麟,从道义上讲,从道义上讲,他支持。百分之百支持。汤玉麟不战而逃,将热河拱手让给日本人,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失利,这是对国家、对民族的背叛。
八万守军,面对日军一百多人的先头部队,竟然一枪不放,连夜逃跑!这种事情,但凡有点血性的中国人都会愤怒。
安连奎那些热河籍的弟兄,他们的老家现在落入了日本人手里,他们的亲人可能正在日军的铁蹄下挣扎。从情感上讲,王汉彰也想看到这个老逼尅的伏法,想看到这个“汤二虎”被押上审判台,为热河六百万百姓出口恶气,为那些因为他的逃跑而无辜丧命的军民讨个公道。
可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凭着道义和情感就能办的。特别是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利益纠缠的天津卫。
从现实考虑,这件事的风险太大了,大到他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首先是地点。意大利租界。那不是中国的土地,至少不是中国法律能够完全覆盖的土地。租界,这个国中之国,有着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警察、自己的驻军。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想要在租界里抓人,必须得到租界当局的同意和配合。
而意大利人,凭什么配合你抓汤玉麟?汤玉麟有钱,有从热河搜刮来的巨额财富,这些钱足够他买通意大利领事,买通驻军长官,买通租界里所有能买通的人。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租界里尤其适用。
其次是守卫。意大利租界里驻扎着一支“圣马可团”的意大利驻华营。这是墨索里尼亲自下令成立的部队,总兵力五、六百人,装备精良到什么程度?有八门76毫米火炮,一个完整的炮兵连;有四辆装甲车,一个机械化连;士兵训练有素,军纪严明。这是除了日军之外,外国在华北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这样一支军队的眼皮底下抓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而这还不是全部。汤玉麟的豪宅里,还有他自己的卫队。王汉彰从医院的楼顶目测,他的卫队至少是一个加强排,可能有可能更多。
这些人都是汤玉麟从热河带出来的心腹,跟随他多年,他们不光身手好、枪法准,更重要的是对汤玉麟绝对的忠诚。忠诚到什么程度?可以为他去死。这些人不是雇佣的保镖,是死士。想要从这样一群人手里抓走汤玉麟,不是难,是几乎不可能。
还有最致命的一点——时机。今天中午的游行,已经把汤玉麟彻底吓成了惊弓之鸟。学生们烧了他的车,打伤了他的司机,成千上万的人在他家门口高喊“打倒卖国贼”。这种场面,换了谁都会心惊胆战。
汤玉麟现在肯定缩在豪宅最里面的房间里,门窗紧闭,卫队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要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不出来,你怎么办?强攻?那是找死。围困?租界当局不会答应。等着他自己出来?他又不傻?出来就是送死!
而这一切的风险和困难之上,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件事是军统主导的。
王汉彰在心里咀嚼着‘军统’这两个字。一旦沾上军统,就像沾上了洗不掉的墨汁,这辈子都别想干净。
军统的任务,从来不是简单的抓个逃犯那么简单。这里面牵扯着政治斗争、派系倾轧、权力博弈。汤玉麟是什么人?东北军元老,曾经掌控热河七年的军阀。他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有没有人想保他?有没有人想借这件事做文章?王汉彰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事情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就是抓一个不战而逃的将领那么简单。
参与进去,就等于打上了军统的烙印。以后在江湖上,在日本人和英国人面前,他王汉彰就成了“军统的人”。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下来。
想要继续在各方势力之间搞平衡?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做梦。军统的敌人会把他当敌人,军统的朋友也未必把他当朋友——他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抛弃的外围人员。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军统的行事风格。或者说,他听过太多关于军统的传闻。在上海,军统暗杀汉奸、政敌,行动干净利落,但事后那些参与行动的外围人员,有多少能善终?有的被灭口,有的被抛弃,有的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军统就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任何零件——特别是那些不重要的、可以替换的零件。
而他王汉彰,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零件。
想到这些,王汉彰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那苦笑很真实,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却不得不跳的无奈;是那种明知道被人当枪使,却无法反抗的憋屈。
他的嘴角向下撇着,眉头微微皱起,眼角的皱纹因为这个表情而显得更深了些。他才二十多岁,但这些年经历的风浪,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沧桑。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仿佛脖子转动都需要很大的力气。然后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语气里带着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为难:“陈师兄,你刚才也说了,中国军警在租界没有执法权。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咱们想从官面上调查他,这条路就已经堵死了,彻底堵死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恭澍的反应。陈恭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王汉彰继续说,语气更加沉重:“再有,今天中午的游行,您可能也听说了。学生们群情激愤,把他的奔茨车都给点着了,浓烟滚滚,整条街都看得见。可就是这样,汤玉麟也没敢露头,这说明嘛?说明他已经吓破胆了,成了惊弓之鸟。在这件事没有平息之前,他肯定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绝对不会轻易出来。”
他摊了摊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所以,陈师兄,这件事……有点难办啊。不是有点,是很难,非常难。”
他这是在讨价还价,是在试探底线。先要把困难说得足够大,把风险说得足够高,这样如果最后勉强答应了,对方才会更承情,才会觉得他确实是克服了巨大困难才办成的事。而如果最后办不成——这种可能性很大——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可说:早就说过难办了,是你非要让我试试的。
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能。永远不要轻易承诺,永远要把困难说在前面,永远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陈恭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味。只见他边笑边说道:“如果这件事好办的话,我也不会来麻烦师弟你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眼下这个局面,这对于师弟你来说,正是一个展现能力的好机会!一个让上峰看到你的价值的好机会!如果这件事办得漂亮……”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汉彰:“我会向戴局长亲自汇报。戴局长最欣赏的,就是有能力的年轻人。到时候,师弟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恭澍的这些话说得很漂亮,很动听。但王汉彰一个字都不信。
他太清楚了。什么“疾风知劲草”,什么“国乱显忠臣”,什么“戴局长最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这些都是场面话,是哄人卖命的漂亮话。真正的情况是什么?是他这样的外围人员,干好了,功劳是上头的;干砸了,黑锅是自己的。是他这样的江湖人物,在军统眼里不过是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的工具。
但拒绝,肯定是不行。得罪军统北平站站长,后果不堪设想。不过,陈恭澍说了,只是搜集情报,不需要亲自抓人。这或许是个折中的方案。
进退维谷间,王汉彰无奈的选择了妥协。只见他叹了口气,说道:“陈师兄,不是我推辞,只是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啊!”
他顿了顿,看着陈恭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不过看在咱们是同一个帮头的师兄弟的份儿上,既然是师兄你开了口,我王汉彰就不能说个‘不’字!更何况汤玉麟这个老逼尅的不战而逃,大片国土沦丧敌手,这他妈妥妥的就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咱们干的这件事,也算是替天行道!”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连王汉彰自己,在说的那一刻,都有几分被感染了。是啊,汤玉麟确实是国贼,确实该抓。如果能在不把自己搭进去的前提下,为这件事出点力,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坐直身体,摆出认真办事的姿态:“这样,我现在就去意租界找人问问。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或许能摸清楚汤玉麟那幢宅子里面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去。这种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陈恭澍赞许地看着王汉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些,但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师弟很专业嘛!”他说,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拜托师弟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师弟。通缉汤玉麟的事情,何委员长那里催的很紧。时间不等人。咱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有进展。”
三天。王汉彰心里一沉。这么急。
“你最好抓紧时间。”陈恭澍站起身,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有了结果之后,你到国民饭店的302房间去找我。我住在那里。”
王汉彰也连忙站起来,接过名片。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南京仁记商行和一个电话号码,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是典型的特务作风——越简单,越安全。
王汉彰见状,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开口说:“陈师兄放心,一有消息,我立马去找你!”
陈恭澍戴上礼帽,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动作既有亲近,也有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意味:“好,那我就等师弟的好消息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客厅。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响声。
王汉彰送他到公司门口,看着他坐上停在街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北平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车流中。
王汉彰站在门口,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军统。汤玉麟。三天时间。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