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方——临——珊?”
那声音,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被拉得均匀、平直,一听就知道是用最基础的语音合成模块,按字母表顺序刻板地拼读出来。
小妞儿闻言,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更深的恐慌。不能慌,灵核说了,阿哲的意识在里面。
这么想着,她微微抬手,用力捧住了他的金属脸颊,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下面精密的组件结构和微弱的震动。
“对,我是方临珊。”小妞儿回应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阿哲,你听好,你不是机器,你是陈明哲。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一切,就在这里,就在这具躯壳里面!看清楚了,我们在公司的07号仓库,那个要杀我们的人,是紫渊!”
她喘息了一下,胸口的闷痛让她眼前发黑,是死死撑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阿哲,你要带我离开这儿,我们一定要离开这儿。”
下一秒,机器人似乎安静了一瞬。传感器接收着方临珊的话语、她的体温、她眼中的恳求与坚持。
内部处理器疯狂运转,逻辑链条与底层那块儿不断挣扎的意识碎片激烈撞击。
“陈——明——哲。”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是那均匀、平直、无情的合成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依旧没有光芒。
他动了。
不是攻击,也不是僵立。
而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改成了更稳固的横抱姿势,另一只手则护住了她的头颈。动作间依然带着机械特有的精准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随后,猛地转身,如同鬼魅般,以毫厘之差避开了紫渊含怒射来的数道紫色能量束,径直冲破了仓库另一侧看似坚固的合金墙壁!
“轰隆——!”
墙壁被蛮横的撞开了一个大洞,外面城市夜间的冷风和喧嚣瞬间涌入。紫渊暴怒的吼声被甩在身后,迅速被风声和远处悬浮车流的噪音淹没。
这会儿的他,听着方临珊的指挥,在高楼林立的都市中疾驰。
充分利用建筑物的阴影、交错的天桥和通风管道,行进的路线诡谲多变,完美避开了沿途可能存在的监控和自动防御系统。
也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速度减缓,最终停了下来。
这不,方临珊立马挣脱了他的怀抱,看着自己家的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天哪,终于到家了。”
瞧瞧,这小妞儿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挣扎着坐起来。
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让她龇牙咧嘴,瞅了一眼旁边杵着的“机器人”,心里五味杂陈的。
委屈、后怕、庆幸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然,也不想对着一个“音响”说话。
于是,她起身,踉跄着走向记忆中药箱所在的位置,翻找出酒精、棉签、纱布和止痛喷雾,开始处理自己这一身的伤。
而那个“机器人”,就一直站在那里,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似乎在“观察”,又似乎是待机。
当她好不容易把这一身伤收拾好了,该包扎的包扎,该止血的止血,基本能看一点的时候,便艰难的挪回了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紧挨着那个冰冷的金属躯体。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才转过头,气鼓鼓地瞪着他——虽然这具金属躯壳接收不到她的情绪信号,但是里面的意识能接受得到啊。
“你,”她开口,声音因为哭过和疼痛而有些囔囔的,却故意拔高了调子,带着明显的控诉和委屈:“把我打成这样,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小命差点都没了。你说,你要怎么弥补我?”
说着,还紧紧盯着他那张毫无变化的脸,心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不——知——道。”
均匀、平直、没有丝毫迟疑或思考的合成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精准得让人恼火。
下一秒,“哇”的一声,这姑娘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脸上刚刚涂好的药膏,混合着灰尘和血渍,狼狈得一塌糊涂。
“我天呐!呜呜呜这是什么啊!我不要一个机器人!我不要啊,救命!我要我的阿哲!要那个会气我、会哄我的陈明哲!把我的阿哲还给我呜呜呜”
瞧瞧,在她震耳欲聋的哭声中,一直静立的机器人,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那平稳无波的合成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均匀的节奏,却似乎在陈述一个早已计算好的方案:
“你——可——以——把——我——拆——了,拿——出——意——识——碎——片。”
闻言,小妞儿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几秒钟的安静后,她突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带着鼻音的恼怒:
“算了吧!陈明哲!”
她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和没好气。
“你别给我装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着他冰冷的胸口,尽管那里只有合金装甲:“你的意识都觉醒了!刚才抱着我跑路的时候,路线选得那么贼,还知道护住我的头,你肯定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逼视着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传感器,看到里面那个正在“装死”的灵魂。
“你只不过是被困在了这个该死的机械盒子里!面部表情模块都没装,眼睛就是俩高级摄像头,发声系统是最廉价的基础合成音,每个字都得拉匀了说,听起来像个智障!”
她停顿了一下,胸膛起伏,然后,声音忽然轻柔了一点,带着一种混合了心疼、无奈和看穿一切的柔软,轻轻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但是,你心里想的,你意识里转的念头,肯定是——‘她舍不得拆我’对不对?”
话音一落,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站得笔直的机器人,还是没有表情,没有眼神光,连散热风扇的转速都没有改变。
但是,在方临珊紧紧盯着的视线里,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程序运行的光标。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