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深处，涧水如碎玉般自青石间穿过，带起清越的声响。两岸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铺满苔藓的岩壁上。
这本该是修真界寻常的幽静景致。
然而此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
冷凝霜那一句“凌霄”问出，周遭的一切声音——溪流的潺潺、风过林梢的沙沙、甚至远处隐约的鸟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涧边这两道身影，以及那无声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的视线。
墨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响警钟。她全身的肌肉、经脉、乃至识海深处的逆命剑魄，都在这一刹那绷紧到了极致。
凌霄……
这个早已尘封在岁月与血海深处的名号，竟然从冷凝霜口中，如此清晰地吐了出来。
她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那缕轮回剑意与太虚道韵，终究还是勾起了她灵魂深处的记忆？还是说，这仅仅是她心血来潮的试探，一种基于虚无缥缈“熟悉感”的捕风捉影？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墨影识海中翻滚、碰撞、推演。九世轮回积累下的本能，让她在极致的危机中，反而进入一种近乎绝对冰冷的理智状态。
绝不能承认！
至少，在拥有足以横扫一切、镇压一切的实力之前，这个秘密必须被带入坟墓！冷凝霜与她的广寒宫，如今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而前世仇敌的阴影，或许早已渗透到此世各个角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心念一定，所有波澜被强行压下。墨影抬眸，迎向冷凝霜那双仿佛蕴藏着万古寒冰、能洞穿神魂的眸子。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因被无端质疑而生的疑惑，以及一抹属于“山野散修”的矜持与冷意。
“凌霄？”她微微偏头，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与不解，“宫主指的是……百余年前，于‘陨星海’一战中，以身祭剑、道消魂散的前朝剑尊，凌霄前辈？”
她的语气平缓，却将“前朝”、“陨落”、“早已作古”这几个词，咬得清晰而自然。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那抹不悦之色缓缓晕开，如同水墨滴入清泉。
“宫主此言何意？”墨影的嗓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被冒犯的冷冽，“莫非怀疑晚辈，与那位早已作古的前辈有所关联？这……”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目光扫过自己朴素甚至略显陈旧的青衫：“晚辈不过一介侥幸得了些机缘的山野散修，漂泊无依，修为浅薄。凌霄剑尊，那是何等惊才绝艳、照耀一个时代的人物？晚辈便是连仰望其昔日风采的资格都欠缺，又如何能与那等传说中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宫主这个玩笑，开得未免有些令人心惊了。”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将一个无辜被质疑、心生不忿又不得不保持基本礼节的散修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冷凝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影。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试图从墨影脸庞的每一丝最细微的肌肉牵动，从她眼中每一缕光影的流转，甚至从她周身气息最本能的波动里，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破绽。
山风拂过，带来涧水的湿气与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凝滞。
良久。
冷凝霜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没有。
她什么破绽都没有找到。眼前的青年，眼神如深潭，平静无波，只有被触及尊严时理所当然的冷意。那份坦然，几乎毫无瑕疵。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赏月法会”，牵扯到太多前尘旧事，以致心神不宁，产生了错觉？
可是……
那缕剑意，那核心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如同最纤细的蛛丝，缠绕在神识之上，挥之不去。当年，她与凌霄并肩数百年，论剑悟道，对那独一无二的“凌霄剑意”熟悉到如同自身呼吸。即便此刻感知到的剑意更加驳杂深邃，内蕴星辰、龙威，甚至一种古老难言的道韵，但那一丝核心的“神韵”……
冷凝霜的心湖，终究是无法彻底平静。她与凌霄之间，纠葛太深，因果太重。哪怕只是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也足以让她放下宫主的矜持，近乎失态地追根究底。
“你的剑意，非同寻常。”冷凝霜再次开口，清冷的声线在山涧中回荡，比涧水更凉。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合体威压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无形的寒潮，缓缓弥漫，锁定着墨影周身每一寸空间，“蕴轮回，含太虚，更有星辰流转、古老龙吟。如此驳杂本源，却又隐隐浑融一体，自成一格……这般气象，绝非寻常散修偶得机缘所能成就。”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仅仅半步，整片山涧的温度骤然下降！涧边岩石表面，以她玉足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晶莹的冰霜，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闪烁微光的冰晶。合体中期的恐怖灵压，如同无形的冰山，缓缓倾轧而下！
“你的师承，究竟来自何处？”冷凝霜一字一顿，目光如冰锥，再次刺向墨影。这一次，她不再绕弯子，问得更直接，压迫感也更强。她不信，在如此近距离的、毫无保留的威压锁定下，一个“化神期”修士，还能完美掩饰所有神魂波动。
墨影的青衫下摆，已被蔓延而至的冰霜触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感到周身的空间都变得粘稠沉重，灵力运转滞涩，呼吸也为之艰难。
心中冷笑更甚。果然，这位广寒宫主，并未轻易放弃。
压力，有时也是最好的催化剂。在冷凝霜几乎能冻结神魂的注视与威压下，墨影的神态反而更加坦然，甚至带着一种“既然你非要追问，那我便如实相告，但信不信由你”的淡淡无奈。
“宫主明鉴。”墨影迎着威压，微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晚辈早年，曾因躲避仇家追杀，误入南荒‘葬古渊’深处，不慎跌落一处绝壁下的隐秘洞窟。那洞窟，乃是一处上古遗迹的残迹。”
她目光微垂，似在回忆，语速平缓：“其中确有传承残留，但岁月太过久远，禁制残破，遗物也多已风化。晚辈所得，不过是一些残缺石刻，其上道纹模糊，勉强可辨涉及‘轮回’、‘太虚’等玄奥意境；一部名为《星辰炼体诀》的玉简，亦已碎裂，只余开篇部分法诀；另有一方寒玉髓盒，封存一滴暗金色、威压惊人的精血，晚辈判断，应是某种蕴含古老龙血的异兽所遗。”
她抬起眼，看向冷凝霜，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修行者提及自身蹉跎时的赧然：“晚辈自知资质鲁钝，福缘浅薄。所得传承尽皆残缺，又无师长引路，只能凭借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自行摸索，胡乱拼凑。试图将石刻意境、炼体法诀、龙血威能，与自身粗浅的剑道理解相融合……故而，修成的剑意驳杂不纯，四不像，让宫主见笑了。”
她将一切再次推给虚无缥缈、难以考证的“上古遗迹”，并将自身剑意的“独特”与“驳杂”，归咎于“传承残缺”与“自行胡乱融合”。这个理由，在修真界并不鲜见，甚至可说是许多散修奇遇的标准模板，合情合理，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为何她剑意如此特殊，却又与正统的“凌霄剑意”似是而非。
山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冰霜蔓延的细微声响。
冷凝霜凝视着墨影，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上古遗迹，残缺传承，自行融合……这个解释，逻辑上并无漏洞。修真界广袤无垠，埋藏着无数失落的历史，偶有修士得获奇遇，修为突飞猛进或道路奇特，并非不可能。
只是……
心中那根刺，并未因此拔除。与凌霄相伴数百年的岁月，早已将那份感知刻入灵魂。即便眼前青年的剑意被多种力量包裹、改造，但那核心深处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凌霄剑道的“韵味”，如同水底之月，风过微澜，始终在她心头荡漾。
是巧合？是某种同源而异的传承？还是……
“是吗？”
冷凝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指尖如玉雕琢，此刻，一点冰蓝色的光华，自她指尖悄然凝聚。
那光华初时不过米粒大小，却仿佛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温度，幽深、冰冷、寂灭。仅仅是凝视，便让人神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撕裂。广寒宫镇宫绝学之一——广寒仙力！其冰封万物、寂灭神魂的威能，在修真界凶名赫赫！
“既然公子言道，一身修为乃自行摸索而来，”冷凝霜的眼眸，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锁定了墨影的眉心，“那便接本宫一式‘广寒仙指’，让本宫亲眼看看，你这自行摸索、融汇贯通的剑道，究竟到了何种火候，又是何等模样。”
话音尚在山涧中飘荡——
嗤！
那点冰蓝光华骤然炽亮！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如针、却仿佛蕴含着能冰封时空长河、让万物归于死寂的恐怖指力，毫无征兆地迸发！
没有破空声，因为它太快，快过了声音！
没有浩大声势，因为它所有的毁灭之力，都内敛到了一点之上！
这道“广寒仙指”，如同从虚无中直接跃出，瞬间便已出现在墨影眉心前三寸之处！指力未至，那股冻彻神魂、灭绝生机的极致寒意，已然让墨影的眉心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识海中的逆命剑魄都发出了尖锐的预警铮鸣！
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冷凝霜显然已不耐言语试探，她要逼出墨影真正的底牌，要在生死一线的压迫下，看清那剑意最本源的模样！这一指，她虽未动用十成修为，但也用了七分真力，足以轻易重创乃至抹杀寻常的炼虚后期修士！对付一个“化神期”，堪称绝杀！
生死一瞬！
墨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逆流，又瞬间被点燃！巨大的死亡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却又在瞬息间，被她灵魂深处那九世积累的不甘与桀骜狠狠冲散！
不能躲！
理智在咆哮。此刻若施展身法闪避，固然能暂避锋芒，但无疑会显得心虚，更会在冷凝霜这等高手面前暴露出更多不属于“山野散修”的玄奥身法，坐实她的怀疑！冷凝霜要看的，就是她的“根底”！
必须接！而且要正面接下！要以最符合她此刻“人设”的方式，接下这致命一指！
这一切思绪，在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刹那间完成。
“喝——！”
一声清越的叱咤，自墨影喉中迸发，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气血与惊悸！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混沌初开、星河崩灭的景象一闪而逝！
识海之中，逆命剑魄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震颤，发出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剑鸣！《时空剑典》的残缺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演、组合，绽放出迷蒙的光辉！周天星辰镇魔图的虚影在经脉中浮现，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大星齐齐震动，投射出镇压诸天的星辉！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轰然流转，汇聚成对生死、时空、因果的磅礴感悟！丹田深处，不灭祖龙体的本源气血彻底沸腾，一声古老、苍凉、威严的龙吟，自她血脉最深处隐隐响起！
所有力量！所有底牌！所有对剑道的理解！在这一刻，摒弃了一切外在的招法形势，被压缩、凝练、融合，尽数归于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
指尖之上，不再是暗金色的星芒，也不再是任何单一属性的剑气。
一道极其复杂、难以用颜色形容的印记，缓缓浮现。
它似灰非灰，似白非白，仿佛蕴含着天地未开时最原始的混沌之色。印记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剑形符文、轮回漩涡印记、星辰轨迹、以及丝丝缕缕暗金色的龙形血气交织、缠绕、生灭而成。印记中心，隐隐有开天辟地、清浊分离的虚影；边缘，是星河旋转、时空扭曲的光晕；更深处，仿佛有万灵生灭、轮回往复的叹息，以及一声贯穿始终、镇压诸天的古老龙吟！
轮回剑印！
这是墨影在冷凝霜给予的、前所未有的生死压力下，融合自身“轮回剑道”雏形、“太虚”感悟、“星辰镇魔”之力、“不灭祖龙”气血，于刹那灵光中凝聚出的、属于她自己的道路印记！是她当前剑道修为最精华、最本源的体现！
“轮回——镇虚！”
清冷而坚定的低语，伴随着双指并拢，悍然前点！
没有退让，没有迂回。那道初生的、略显稚嫩却散发着无尽古老与莫测气息的混沌轮回剑印，带着一往无前、仿佛要镇压虚空、定住轮回的气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已触及皮肤、冰寒刺骨的“广寒仙指”指尖之上！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彻底凝固。
想象中石破天惊的爆炸并未发生。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代表着某种大道极致的能量，在方寸之间，发生了最直接、最凶险的碰撞与湮灭！
以两人手指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空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抹去，只剩下两种恐怖力量相互侵蚀、湮灭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碰撞点的左侧，空间被冰蓝色的广寒仙力浸染、冻结，呈现出瑰丽而致命的水晶状花纹，仿佛将一片时空永久封入了万载玄冰之中，连灵气、尘埃都被凝固，散发着绝对的死寂与寒冷。
右侧，则被那混沌色的轮回剑意笼罩。那片区域，色彩变得混乱，时间流速似乎时快时慢，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仿佛万物都在走向衰朽与终结，又在终结的尽头孕育着一点微弱的新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域”在疯狂对抗，相互消磨。
墨影的身体剧烈一震！
仿佛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又像是被万载寒潮瞬间透体而过！她闷哼一声，喉咙一甜，一缕淡金色、散发着微光的血液，自她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
五脏六腑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捏、移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周身经脉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那是狂暴能量冲击、灵力逆行的征兆。识海之中，逆命剑魄光华骤暗，发出哀鸣，神魂如遭重击，阵阵眩晕传来。
合体中期大能的含怒一击，哪怕只是七分力，哪怕她已动用了几乎全部底蕴去抵挡，这反震之力，依旧让她瞬间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剑。
她的双足，如同扎根在山岩之中，未曾后退半步！
那并拢的双指，因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而在微微颤抖，指尖皮肤崩裂，渗出淡金色的血珠，但指尖前那道混沌轮回剑印，虽然光芒急剧黯淡，边缘不断崩碎、又顽强重组，却始终未曾彻底溃散！它如同风暴中不灭的灯塔，死死抵住了那根仿佛能点碎星辰、冰封神魂的冰蓝玉指！
挡住了！
冷凝霜那双冰封般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地露出了清晰无比的震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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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奇异剑印中传来的反抗力量。那不是简单的灵力对抗，那是意境、是道韵、是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则在碰撞！她的广寒仙力，蕴含着冰封、寂灭、终结的法则，足以冻结灵力、冰封神魂、让万物归于永恒的沉寂。
然而，在接触到那混沌剑印的刹那，她感觉自己的法则之力，仿佛撞进了一片不断生灭、循环往复的混沌漩涡。冰封之力被“轮回”的意蕴不断瓦解、流转，仿佛将“终结”投入了新的“开始”；寂灭的特性，则被那剑印深处一丝“太初开辟”、“万物之始”的古老韵味隐隐中和、抵消；更有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的古老龙威，带着不屈与霸道，顽强地抵抗着仙力的侵蚀。
这剑印……这意境……
冷凝霜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绝非她记忆中的凌霄剑意！凌霄的剑，是极致的“一”，是斩破虚妄、直达本心的纯粹与凌厉，是宁折不弯、一往无前的孤高。而眼前这混沌剑印，却是“包容”，是“演化”，是“生灭循环”，是多种至高大道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方式强行糅合，虽显稚嫩，却气象恢弘，潜力无穷，甚至……在某些层面上，给她一种更加莫测高深的感觉。
难道……
真的不是他？
只是某种上古遗迹中遗留的、与凌霄剑道有某种相似本源，却又走向了完全不同道路的奇异传承？又或者，天地间真有如此巧合，竟有另一人，能领悟出如此神似的剑道神韵？
她死死盯着墨影指尖那逐渐消散、最终化为点点混沌光尘的剑印，又看向墨影那因为重伤和竭力而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坚定、甚至带着被无故袭击的冰冷怒意的面容。
心中的怀疑，如同被重锤击打的冰面，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并且开始动摇、坍塌。
或许……真的是自己执念太深了。凌霄……早已神魂俱灭于陨星海，是自己亲眼所见。百年时光，足以湮灭太多痕迹，又怎会在此处，在一个修为不过化神（她依旧如此认为）、剑道迥异的青年身上重现？
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能量余波。
墨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颤抖的手指。指尖传来的剧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她没有理会，只是用另一只手的袖子，轻轻拭去嘴角那抹淡金色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硬。
她抬起头，冰冷的眸光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能量乱流，落在冷凝霜那张绝美却略显失神的脸上。她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与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与疏离：
“宫主……现在，可信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岩石上。
冷凝霜周身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蔓延的冰霜停止，空气中的细碎冰晶无声消融。她看着墨影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怒意，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淡淡的、名为“理亏”的情绪。
以宫主之尊，合体之能，如此逼迫、甚至突然出手袭击一个晚辈散修，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传出去，终究是有失身份，有违道义。
良久。
冷凝霜绝美的容颜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她移开目光，望向依旧潺潺流淌的山涧，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少了几分逼人的气势，多了一丝复杂的涩然：
“你的剑道……确实奇特，前所未见。”
她顿了顿，终究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墨影的解释与实力，也变相承认了自己行为的不妥：
“是本宫……唐突了。”
能让心高气傲、执掌北域大教广寒宫的冷凝霜，亲口说出“唐突”二字，已是极其难得，近乎道歉。
墨影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冷凝霜或许并未完全消除疑虑，但至少，那直接的、不死不休的逼问与杀意，暂时不会有了。
她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对冷凝霜那近乎道歉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用那双依旧冰冷的眸子，最后看了冷凝霜一眼。那一眼中，有愤怒，有疏离，也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淡漠。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摆动，沾染着血迹，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直与决绝。她一步踏出，身形便化作一道略显黯淡、却速度极快的流光，朝着栖霞山更幽深的云雾之中掠去，瞬息间，便消失在了古木苍茫的山影之后。
冷凝霜独自一人，依旧站在原地。
山涧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流水潺潺，风过林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与那混沌剑印碰撞时，传来的奇异触感与道韵波动。她清冷的眸子，望着墨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动。那双仿佛能洞彻世情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困惑、思索，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极淡的……
失落。
山风呜咽，卷起她如雪的白衣与如墨的长发。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她完美的唇瓣，消散在带着草木清气的风里：
“真的……不是你吗，凌霄……”
声音很轻，很快便被流水声淹没。
她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终于转身，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惊鸿，冲天而起，朝着帝都中心，那悬浮于云端的广寒仙宫方向飞去，转瞬无踪。
山涧彻底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被冰霜短暂覆盖、又缓缓融化的湿润岩石，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即将彻底消散的淡淡轮回剑意与广寒仙力的余韵，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三日后的“赏月法会”……
墨影会来吗？
冷凝霜不知道。但她的邀请，已经给出。这或许是一种变相的补偿，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隐蔽的观察。
栖霞山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狭窄石缝内。
墨影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硬接合体中期一击，哪怕只是七成力，哪怕她动用了全部底蕴，依旧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经脉受损，内腑震荡，神魂受创，灵力近乎枯竭。
她颤抖着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枚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疗伤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塞入口中，勉强运起残存的一丝灵力化开药力。又取出数块上品灵石，握在手中，疯狂汲取其中精纯的灵气，补充近乎干涸的丹田。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内衫。
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应对，乃至最后凝聚“轮回剑印”的决绝，都是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行走，容不得半分差错。只要露出一丝属于“凌霄”的本源剑意，或者应对失当，此刻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在这石缝中疗伤，而是广寒宫的囚笼，乃至更可怕的后果了。
“冷凝霜……”
墨影闭着眼，一边竭力引导药力修复伤体，一边在心中冷冷咀嚼着这个名字。
百年过去，她依旧如此敏锐，如此执着，也依旧如此……骄傲与强势。
赏月法会？
墨影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去，还是不去？
这或许，又是一个新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