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天的那个夜晚,华北平原上的小村庄王各庄被一层薄雾笼罩。没有月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往大城市打工谋生。
七十二岁的王老汉刚检查完院门,抬头望了望天。秋风带着寒意,他裹紧了外套。这个时间点,村里已经一片寂静。
“插销插好了没?”屋里传来老伴李秀英沙哑的声音。
“插好了,睡吧。”王老汉回道。
屋里,三岁的孙子小宝和八个月的孙子小小宝已经熟睡。老两口代替在省城做小生意的儿子照看这两个孩子。小宝睡觉不老实,被子被踢到一边,李秀英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小小宝则蜷缩在襁褓里,呼吸均匀。
“明天给老大打个电话,说说小宝上幼儿园的事。”王老汉躺下时说道。
“嗯,小小宝这两天有点咳嗽,得告诉他一声。”李秀英应道。
老两口不知道,这将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午夜刚过,王老汉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睡眠浅,一点声音就能把他从睡梦中拉出来。他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似乎有脚步声。
“秀英,你听见没?”他推了推身边的老伴。
李秀英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也侧耳倾听。就在这时,村里的灯突然全灭了,整个村庄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停电了?”李秀英不安地问。
王老汉已经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他看见几个黑影在院子里移动。
“坏了,来贼了。”王老汉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对老伴说:“你看好孩子,别出声。”
但已经太晚了。卧室门被猛地撞开,三个蒙面人冲了进来。王老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棍打倒在地。
“救命啊!有贼!”李秀英尖叫起来,扑向孙子们的床边。
一个歹徒捂住她的嘴,另一个已经抱起小小宝。孩子被惊醒,大哭起来。
“把孩子还给我!”王老汉挣扎着爬起来,却被一脚踢中腹部,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老实点,不然要你们的命!”为首的歹徒压低声音威胁道。他个子不高,但动作敏捷,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歹徒们将王老汉拖到厨房,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脚。李秀英被按在椅子上,一把冰冷的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钱在哪?”持刀的歹徒问,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刻意伪装过的。
“在、在柜子里的铁盒里。”李秀英颤抖着回答。
一个歹徒翻箱倒柜,找到了装钱的铁盒。但令人不解的是,他们拿到钱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在屋里翻找着什么。
“孩子,他们是要孩子。”李秀英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真正目标,发疯似的冲向抱着小小宝的歹徒。
歹徒一把推开她,老人的头撞在桌角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奶奶!”三岁的小宝被惊醒,惊恐地大哭。
歹徒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抱着八个月大的小小宝迅速退出屋子,从外面把门锁上。王老汉拼命挣扎,手腕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李秀英不顾头上的伤,用身体撞击着被反锁的门。
“救命啊!抢孩子了!”他们的呼救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但大多数人家距离较远,且夜深人静,无人听见。
等王老汉终于挣脱绳索,破门而出时,歹徒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他冲到院子里,只看到被破坏的电闸和墙头留下的几个脚印。
凌晨两点,王各庄的村派出所民警刘建军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打开门,看到满身是血的王老汉和李秀英瘫倒在门前,怀里还抱着不停哭泣的三岁小宝。
“孩子小小宝被抢走了”王老汉说完这句,就晕了过去。
刘建军立即上报情况,很快,警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这个平日宁静的村庄。警灯闪烁,打破了夜的宁静,也惊醒了村民们。
“听说老王家的孙子被抢了。”
“怎么可能?是不是孩子自己跑出去了?”
“一下来了四个歹徒,太可怕了。”
村民们聚在王老汉家院子外,议论纷纷。人群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格外引人注意。他是村里的电工赵老四,住在离王老汉家仅二百米远。他穿着拖鞋,披着外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我听见狗叫得厉害,没想到是出这种事。”赵老四对周围的人说,“老王家人厚道,怎么会招惹这种祸事?”
不一会儿,赵老四挤到正在做笔录的刘建军面前,递上一支烟:“刘警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这一带的路我熟,要不要我带人去附近找找?”
刘建军摆摆手拒绝了烟:“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现场,等刑警队的专家来。”
天刚蒙蒙亮,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张立伟带着队伍赶到现场。他经验丰富,一看现场情况就皱起了眉头。
“电闸被破坏,墙头脚印被故意抹乱,目标明确,只要八个月大的孩子。”张立伟对助手说,“这不像普通的人口拐卖,太冒险了。”
警方开始对全村进行排查。王各庄不过百来户人家,大多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彼此知根知底。当排查到赵老四家时,他正端着碗吃早饭。
“昨晚听见什么异常没?”张立伟问。
赵老四放下碗,摇摇头:“我睡得死,什么也没听见。今天早上才听说老王叔家出事了。这些天杀的拐子,抓到就该枪毙!”
他说话时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躲闪。他家院子整洁,没有可疑痕迹。当警方提出要查看他家时,他痛快地答应了。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村里的监控少得可怜,仅有的两个摄像头也被人提前破坏了。供电系统遭到专业破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调查陷入僵局。
案发后的几天,赵老四成了王家的常客。他每天都会去慰问,有时带点自己种的蔬菜,有时帮忙干点杂活。
“秀英婶,有点线索没?”他常常这样问,一副关切的样子,“警察怎么说?”
李秀英总是泪流满面:“没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
赵老四便会叹气道:“这帮警察也是没用。不过您放心,天网恢恢,坏人跑不了。”
每当警方有新的进展或调整侦查方向,赵老四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并通过各种渠道将消息传出去。他成了歹徒安插在案件中心的一只眼睛,时刻注视着警方的动向。
王老汉的儿子王大力和儿媳赵梅在省城经营一家小餐馆,生意刚有起色。接到消息后,他们立即赶回老家。赵梅看到空荡荡的婴儿床,当场晕厥。王大力强忍悲痛,发誓要找回儿子。
“爸,妈,我和赵梅决定把店关了,专心找孩子。”王大力对父母说。
王老汉低着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自从孙子被抢后,他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
“是我没用,没保护好小小宝。”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案发一个月后,警方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王大力和赵梅打印了成千上万份寻人启事,开始踏上天南地北的寻子之路。他们跑遍了全国三十多个省,每次听说有疑似被拐儿童的消息,就会立刻赶去确认。
有一次,他们听说千里之外的一个县城福利院有个孩子很像小小宝,连夜坐火车赶去。结果那孩子已经三岁多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赵梅在福利院门口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的儿子,你在哪啊?”她的哭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与此同时,被抢走的小小宝正被囚禁在离王各庄不到一百公里的一个县城里。买下他的是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男人叫孙老五,女人叫李红。他们花了五千块钱从中间人手中买下孩子,本以为可以就此延续香火。
但小小宝的到来并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欢乐。孙老五酗酒成性,每次醉酒回家,看到哭闹的孩子就会发脾气。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关小黑屋!”他经常这样威胁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
李红起初还想好好对待这个买来的孩子,但她的耐心很快被孩子的哭闹和丈夫的暴力消磨殆尽。一天,在孙老五的怂恿下,她真的把两岁的小小宝关进了储藏室。
“让他长长记性,看他还哭不哭。”孙老五醉醺醺地说。
小黑屋里堆满杂物,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孩子在里面吓得大哭,直到嗓子哭哑,才慢慢安静下来。从此,关小黑屋成了家常便饭。
另一边,王各庄的王老汉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案发三年后,他被诊断出肺癌晚期。临终前,他拉着老伴的手说:“一定要找到小小宝,不然我死不瞑目。”
李秀英泪如雨下:“你放心,一定会找到的。”
王老汉的葬礼很简单,村里人都来了。赵老四忙前忙后,帮忙张罗丧事,仿佛真是王家的贴心人。但每当警车出现在村里,他总会变得异常紧张。
随着时间流逝,这起婴儿抢劫案渐渐被外人遗忘,只有当事人家庭和警方仍在坚持。李秀英独自守着老屋,每年春节,当别家团圆时,她总是拒绝儿子媳妇的邀请,一个人守岁。
“小小宝要是活着,应该会回来找奶奶的。”她总是这么说。
转机出现在2024年春天。公安部升级了dna数据库,要求各地警方重新检测入库的dna样本。一天,王大力接到一个电话:“王先生,我们比中了一个dna样本,相似度高达999,很可能是您的儿子。”
王大力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在哪?我儿子在哪?”
被警方找到时,小小宝——现在叫孙小明的年轻人——正在一家修车厂当学徒。他瘦小、沉默,眼神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恐惧。当警方告诉他身世时,他先是震惊,继而愤怒。
“他们买了我,又虐待我,现在告诉我不是亲生的?”孙小明苦笑道。
通过孙小明养父母的回忆和指认,警方顺藤摸瓜,很快锁定了四名犯罪嫌疑人。赵老四在被捕时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八年。
“是我干的。”他供认不讳,“我欠了高利贷,他们逼我还钱。中间人说有户人家想要个男孩续香火。我一时糊涂”
另外三名嫌疑人也相继落网,他们对十八年前的罪行供认不讳。让警方震惊的是,这四人在这十八年里,居然一直生活在案发地周边,有的甚至成了当地有名的“老实人”。
案件开庭审理那天,王大力和赵梅早早来到法庭。李秀英在家人的搀扶下也来了,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离开王各庄过年。
当孙小明走进法庭时,李秀英猛地站起来,颤抖着伸出手:“小小宝,我是奶奶啊”
孙小明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李秀英抚摸着他的脸,老泪纵横:“像,和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大力和赵梅也围了上来,一家人抱头痛哭。法庭上,法官敲了好几次法槌,才让情绪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赵老四在最后陈述时低下了头:“我对不起老王叔一家,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十八年的追寻,终于有了结果。但对王家人来说,失去的时光永远无法弥补,伤痕也将永远存在。只有人贩子落网的消息,能给这个破碎的家庭带来一丝慰藉。
宣判那天,王家人一起去了王老汉的坟前。李秀英抚摸着墓碑,轻声说:“老头子,安心吧,孩子找到了,坏人也抓到了。”
天空飘起了细雨,仿佛在为这迟来的正义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