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之中,殿内并未点起烛火,只有天上月光通过了薄窗,落下几道惨白里,隐隐还带着暗红的痕迹。
端坐在一尊被匠师刻意雕成了莲台之形的层层法座上,一身金线条纹的架裟,毗卢冠,念珠等物,高瘦的僧人口中不住嗫喏着,似是在诵经————又似是某种口器咀嚼之态。
偏偏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这位慈航普度便比之白日里在人前之时,还要显得宝相庄严,慈眉善目一般。
即便这殿中只有他一“人”。
莲台上的人影,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那念珠间相互碰撞的声音,在这过分寂然的大殿里,倒是显得格外清淅。
一下,一下,又一下。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也只有凑近了之后,才能隐约听清那细如蚊呐般的声响,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好似真个苦修不辍的得道高僧。
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一道幽暗的阴影,才顺着殿柱之下的道道暗处,如长鳞般悄无声息的依次游来。
最终,一路滑到了他的脚下,那片莲台投下的影子之中。
那影子微微拱起,伴着一种宛若小虫嘶鸣般的怪异声音,直接从中响起。
“法丈,推算已毕。若无差错,天狗食月之象,当在九日之后,子时三刻之际发生。”
“蜃妖传来消息,已然将大周的那几处破落藩王顶替,三日之内,必定将相关血脉之人尽数带回,呈于您当面。”
“另外————”那影子顿了顿,似乎在竭力权衡言辞,“————昨日夜里,小妖例行每月以枉死令,勾连阴世间行走的各个伥鬼之时,却未曾生效,似是令牌忽然失去了作用。”
念珠捻动的声音,忽得停了一瞬。
“罢了————在这之前,这周朝传位六百年,先代帝王的魂魄已找到了多少?”
那莲台上的人影终于止住经文,就此发出了声音来,却是一种尖锐而稚嫩的声响。
“史中有载先君五十三位,算上其中祭祀已绝,魂魄残缺不全之辈,在幽冥之中共找到了三十九位。馀下者,不知是魂飞魄散,侥幸轮回,亦或去往了何隐秘之处,尚且未能察觉痕迹。”
“僧人”依旧没有睁眼,面上那一点微笑同样不曾褪去,只在喉间滚出了一个低沉的音节,“善。”
“既是如此,倒也勉强足用了。”
话音方才落下,莲台之下,那片本属于这道人影自己的,看起来原本再正常不过的影子便陡然活了过来!
便如同夜里涨潮之时的黑浪,猛然扩张上涌,瞬间便生生吞没了那道前来报信的妖影。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连一丝多馀的声响都吝于遗下,宛若真是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了无痕迹。
只有那团透着几分淡淡“餍足”之意的黑色,仍在原地缓缓蠕动,收缩,最终复又变回了座下那道被莲瓣遮盖了过半,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人影。
伴着一块阴沉之色的令牌从中弹飞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这莲台之上。
“痴儿,既有此番前后功德,便随他们一同入我腹中,得享极乐罢。如此一来,亦是你的造化。”
隐隐约约之间,莲台背后的殿壁之间,那千足狂舞的巨影间,似是又生出了一抹细微光亮,转瞬即逝。
“时辰将至,必有灾劫阻道————也罢。”
舍开念珠,一只手将那块令牌捡起。半晌之后,伴着妖气森森,牌面间那座鬼影幽迷的大城之形已然愈发清淅,却又始终也没有其它反应。
回想起先前不久,似是感受到了一点冥冥中的隐约“窥伺”之感,偏生抓之不住,这“慈航普度”也只是皮囊面目间陡然张开一道痕迹,随口将之吞了下去。
“这蒙特内哥罗老友,看来也是生了变故啊————”
“就是不知道这道天痕,究竟是否会影响到这天狗吞月异象的根本了————”
月色退去,天边晨光熹微。
——
成片的车队,兵卒,人马络绎不绝的启程上路。
今天,也是充满了离谱的一天。
这让左千户非常的头疼。
—一关于我左某人奉命押送钦犯,带着二十个兵卒出发,一路舟车劳顿分外艰辛,结果在眼看着要抵达京师时,已经变成了将近三百,足足半营之数这件小事————
就这,甚至还没算上傅天仇傅大人他那两个不自量力的女儿傅清风、傅月池,以及那群跟着试图前来劫囚车的,里面还混着几个异人的小喽罗。
所以说,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我不明白(奉化口音)!
当然,事实上来讲,也并不需要过于明白就是了。
毕竟,作为一个取代了囚车内专享位置的阶下囚而言,这些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紧要之事。
何况这群言行几分古怪的人除了放出了傅天仇以外,看起来也并没有太多额外的盘算。
至少,对于他这个身陷囹圄的“千户大人”而言,这些人似乎还是多少带着几分敬意的。
————虽然这也并不防碍他们每日都会鼓捣一些奇奇怪怪的手段,留在这本是用来关押傅天仇的囚车上,仔细“伺候”着这位左千户,使其保持着无力行动的状态就是了。
而到了此刻,事态显然是又有了几分变化。
“左千户,京城已在眼前,这之后,恐怕我们不得不说再见了。”
几个人走到囚车面前来,隔着数米远时便停下了脚步,手也放在腰间,显然是分外有戒心。
“不必多费唇舌了,左某一介武夫,却也知晓忠义之理,在没有确定你们所说的所谓真相”之前,断然不会与尔同行的。”
半歪着头,坐在这像征意义或许更大于实际意义的木制囚车之中,披头散发的左千户嗤笑了一声,却也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的意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对方却是摆了摆手。
“左千户,您误会了,先前虽然我们确实考虑过干脆杀了您,一了百了。”
“但傅天仇大人却又主动为您出言求情,我们总归是要给他老人家一个面子,所以,您不必担心那些不体面的事情。”
“不久之后,我等便会离开此处,因而在下此来,只是为了归还您的兵器罢了。”
面露笑意,这头束发冠,面带髯须的中年人也是态度颇为平和地讲了几句,而后挥了挥手,便有人托着木盘,将先前自这囚车之人身上解下来的东西,而今又悉数放在了囚车边上。
“您身上的那些小手段,最多也不过持续到今日入夜,自然便会逐步消解而去。而水囊,饮食,皆在此处。”
“至于千户您所想要确认的真相,徜若您确实不愿接受我们这些异人”的说法————恐怕到头来,就只有靠您自己的刀去“看一看”了。”
“来日方长,左千户大人,愿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待到有人解开了囚车间的封锁,几人便转身随着大流而去,散向了远处隐约可见的那座大城。
原地只留下了左千户和他随身刀甲之物,以及武者的耳力之下,风里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郑师,你当时为什么要和傅大人说我们准备杀了老左?我们应该没有这样的计划吧?”
“因为光是骗上这一句话,其实就能换来老傅和左千户两个人各自一份人情啊,小姑娘。既然惠而不费,那又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