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虚影淡薄如烟,仿佛一碰就会散去。他站在那里,身上白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清眼角细密的纹路与鬓角银丝的微光——这绝非粗糙的能量投影,而是某种将自身“存在信息”烙印在空间结构中、经过精心维持才能保存至今的高维残响。
他的目光落在石漫天眉心那枚银辉流转的印记上,又缓缓移向其气海位置(虽然那里被衣袍遮蔽),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撼与释然。
“元初印记还有元初墨滴的共鸣”老者轻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跨越万古的疲惫,“原来如此预言中的‘变数’,竟是应在此处。”
石漫天没有放松警惕,体内混沌气悄然运转,随时可能爆发。眼前这残影虽然看似无害,但能在这座被污染包围、连守望者构装体都失控的前哨核心,维持万年不散,岂是寻常?
“你是谁?”他沉声问道,“此地发生了什么?门外那些失控的守望者,还有外面正在吞噬一切的巢穴,又是怎么回事?”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拂过那株“水晶树”的枝干。树内的液态蓝光随之荡漾,映照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我是卡兰。”他缓缓道,“‘万机之灵’文明,第三十七代‘守望者计划’总负责人,也是这座ct-771前哨的最后一任管理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墙壁,看到了万年前的惨烈景象。
“‘最终防线’崩溃前七百年,我们通过跨维度探测器,捕捉到一个恐怖的信号——‘墟’的本源,并非诞生于我们这个宇宙,而是来自一个被称为‘混沌外海’的地方。它像一种瘟疫,一种规则的‘逆模因’,旨在将一切有序的存在,拖入永恒的、无意义的混乱与寂灭。”
“我们倾尽文明之力,试图解析它、对抗它。但常规的武器、能量、法则攻击,对它效果甚微。直到我们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了关于‘元始真界’的零星记载。”
石漫天心头一震。
卡兰看向他:“看来你也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万物源头,也是唯一能从根本上‘调和’甚至‘净化’‘墟’之污染的希望所在。但我们找不到前往‘元始真界’的道路,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那个纪元遗留在诸天的、蕴含‘元初气息’的遗物。
他指了指那枚悬浮的菱形水晶——“守望者之眼”。
“这就是成果之一。它并非真正的‘元初遗物’,而是我们以一块偶然获得的、疑似沾染了‘元初气息’的碎片为核心,结合文明最高科技,制造出的‘仿制品’。它能放大‘元初气息’的共鸣,能一定程度上抵御‘墟’的侵蚀,也能作为‘种子’,在合适的时机,激活更深的传承。”
“这里,就是其中一个‘种子库’。”卡兰环视大厅,“也是监测‘墟’先锋军活动、并尝试反向解析其‘巢穴’结构的关键节点。”
他的虚影波动了一下,声音染上一丝痛楚。
“我们成功了部分。我们发现了‘墟’构筑巢穴的秘密——它们并非无序扩张,而是以某个强大的‘污染源个体’为核心,吞噬、转化周边物质与能量,如同癌细胞的增殖。每一个巢穴,都有一个‘巢穴之心’。摧毁它,整个巢穴就会崩塌、退化。”
“但我们也失败了。”卡兰闭上眼,“我们低估了‘墟’的渗透能力。它不是从外部攻破我们的防线,而是从内部。”
“一种从未见过的、针对机械智能与能量回路的‘逻辑病毒’,通过未知的跨维度信道,侵入了我们的核心网络。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前线百分之七十的‘守望者’构装体在瞬间倒戈,攻击友军。后方研究设施也接连沦陷。”
“ct-771前哨是最后陷落的几个之一。”他指向门外,“当时,负责保卫这里的三个标准构装体,突然被感染,光学感应器转为猩红。它们杀死了还在平台上试图关闭大门、转移‘守望者之眼’的研究员也就是我的助手。”
“而我”卡兰苦笑,“我当时正在这核心大厅,进行最后一次‘元初共鸣’数据上传。病毒通过数据链路入侵了我的辅助智能,并试图污染我的意识。我被迫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启动了‘静默协议’,将整个核心大厅彻底封闭,并以自身生命信息为代价,构筑了这层‘信息烙印屏障’。”
“然后,我亲眼看到,外面被污染的构装体,利用前哨的设备,向周边星域发出了错误的‘安全’信号,并反向打开了部分防御缺口引来了真正的‘墟’之爪牙。”
“它们没有立刻摧毁这里。而是将前哨作为‘诱饵’和‘孵化场’,利用前哨尚存的能源和隐蔽性,在此扎根、繁殖,最终形成了你们看到的那个覆盖小行星的恐怖巢穴。
大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水晶树流淌的蓝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石昊等人听得心头发冷。内部的背叛与病毒的无声渗透,远比外敌的正面强攻更令人恐惧。
“那你为何等我们?”石漫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巢穴之心就在附近,你等了万年,就为了等一个持有‘元初印记’的人?”
卡兰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石漫天:“因为‘守望者之眼’的激活,需要真正的‘元初印记’作为钥匙。也因为只有持有‘元初印记’的人,才有可能感应并靠近‘巢穴之心’而不被其瞬间同化。”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根据我被感染前最后接收到的、来自文明最高数据库的一条加密信息当‘元初印记’再度现世,并开始靠近‘墟’的核心污染区时意味着‘元始真界’的‘门’,已经开始松动。”
“那扇门后,可能有彻底终结‘墟’的希望。也可能有比‘墟’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必须等。等一个变数。”
他的虚影转向那枚菱形水晶:“现在,你来了。‘守望者之眼’可以交给你。它能帮你更清晰地感知‘巢穴之心’的位置,并给予你短暂的、高度强化的‘元初共鸣’状态,或许能让你在‘巢穴之心’的核心污染区支撑更久。”
“但你要明白。”卡兰的声音陡然严肃,“一旦激活‘守望者之眼’,你与‘元初印记’的共鸣将被放大到极致。外面的整个巢穴,包括那个隐藏在深处的‘巢穴之心’,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扑向你!这大厅的屏障,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这是一场赌博。要么,你利用这短暂的强化,找到并摧毁‘巢穴之心’,然后我们或许有机会在巢穴崩塌的混乱中逃离。要么你被巢穴吞噬,我们也随之陪葬。”
压力如山。
石漫天沉默地看着那枚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水晶。他能感觉到,卡兰没有说谎。这的确是一枚“钥匙”,一枚可能打开生路、也可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师尊”石昊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苏九儿、凌清雪、辉夜也都看向他。她们眼中没有退缩,只有决然。
石漫天忽然问道:“卡兰博士,外面的血肉巢穴,已经将整个前哨包裹。如果我们不激活‘守望者之眼’,只是固守此地,依靠这屏障,能支撑多久?”
卡兰摇头:“屏障依靠我的‘信息烙印’和水晶树的能量维持。没有外部补充,最多三十个标准时。而且,一旦‘巢穴之心’完成下一阶段的‘增殖’,它的污染强度会跃升一个层级,这屏障可能连十个标准时都撑不住。”
三十个标准时,甚至更短。
没有退路,没有侥幸。
石漫天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枚“守望者之眼”。
“激活它。”
卡兰的虚影微微一震,随即露出一个欣慰又悲凉的复杂笑容:“好。”
他透明的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音节。整个大厅的能量开始向水晶树汇聚,树内的液态蓝光沸腾般翻滚起来!
那枚悬浮的菱形水晶,缓缓飘向石漫天的手掌。
在接触的刹那——
轰!!!
石漫天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恒星核心!
眉心银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那光辉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万物的蔚蓝!气海中央的元初墨滴更是疯狂旋转,墨色翻滚,核心银芒暴涨,与印记的光辉连成一片!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知”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穿透了厚重的合金墙壁,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血肉巢穴组织!
他“看”到了!
在前哨下方,小行星最深处,一个被无数粗大血肉管道缠绕、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的、直径超过千米的暗红色巨瘤!
巨瘤表面,覆盖着金属与生物组织混合的诡异甲壳,甲壳上睁着成千上万只流淌着黑色脓液的眼睛!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污染能量与新的血肉组织被泵出,通过管道输送到巢穴各处!
那就是巢穴之心!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
巢穴之心内部,有一团更加凝练、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意志核心!那意志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他!
充满贪婪、暴虐与毁灭欲望的咆哮,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整个包裹前哨的血肉巢穴,在这一刻,彻底暴动!!!
大厅穹顶传来恐怖的撞击声与腐蚀声!屏障光芒剧烈摇曳!
卡兰的虚影瞬间黯淡了数分,他厉声喝道:“它发现你了!快!记住巢穴之心的位置和结构!屏障最多再支撑百息!”
石漫天强忍着灵魂被无数恶意视线穿刺的痛苦,将巢穴之心的每一寸结构、每一条能量回路、尤其是那意志核心所在的相对方位,死死烙印在识海!
然后,他猛然切断与“守望者之眼”的深度连接!
蓝光收敛,印记光辉稍稍平复。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标记了。
“位置记下了。”石漫天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燃烧着战火,“百息时间够我们冲到那里吗?”
卡兰迅速计算:“从大厅底部有一条紧急维护通道,直通小行星内部岩层,可以避开巢穴的大部分主干区域。但通道出口距离巢穴之心,仍有至少五公里距离,而且必然布满巢穴的防御组织。”
他看向石昊等人:“你们必须为他开路。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一条路!‘守望者之眼’的共鸣残留,会让巢穴的大部分力量优先锁定他,这是你们的机会。”
石昊重重点头,指尖元初之弦嗡鸣作响。
苏九儿长剑低吟,剑意冲霄。
凌清雪与辉夜也各自凝聚力量。
卡兰的虚影开始加速消散,他最后看向石漫天,语气急促:“记住!巢穴之心的外壳极度坚韧,常规攻击无效!必须攻击它的‘意志核心’!‘元初之弦’或许能干扰它,但想摧毁你需要更强的、能触及‘规则层面’的力量!墨滴或许”
话音未落,他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只留下那株光芒稍显黯淡的水晶树,以及大厅穹顶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撞击声。
屏障,正在破碎。
石漫天将“守望者之眼”收入体内,与元初墨滴并列。他转身,看向大厅底部缓缓打开的一道狭窄金属闸门。
门后,是幽深向下、弥漫着尘埃与陈旧机油味的黑暗通道。
通道尽头,是五公里外,那疯狂搏动的死亡心脏。
他握紧拳头,混沌气如烈焰升腾。
“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字。
众人化作流光,射入黑暗通道。
在他们身后,大厅穹顶,第一道裂纹悄然蔓延开来。
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物质,正从裂纹中,一滴,一滴,渗透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