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安全港如同孤岛,悬浮在渐染暗红的虚空之海边缘。远处,母皇之卵所在星域已化作一片沸腾的、不断向外扩张的暗红涡旋,中心那搏动的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与黑色裂痕的增生,如同巨兽濒临分娩时痛苦的痉挛,撕扯着宇宙的胎衣。
石漫天小队搭乘着一艘亚伯紧急调配的、代号“探针七型”的小型高速侦察舰,悄无声息地滑出安全港外围防御阵列的缝隙。战舰外壳覆盖着最高等级的光学与能量隐形涂层,内部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引擎以最低功率运转,如同在暴风雨前夜贴着海面滑行的雨燕,竭力不引起那片狂暴星域中任何“存在”的注意。
星图在舰桥主屏上闪烁,标记的目标坐标点如同一粒即将被暗红潮汐吞没的微尘。
“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三次短程静默跃迁。”薇薇安的核心单元与侦察舰系统深度链接,她的电子音压得极低,“警告:前方空间结构极度不稳定,常规跃迁节点已大面积崩塌或扭曲。我将尝试利用‘潮汐’波动与空间裂痕之间的‘短暂湍流缝隙’进行穿行,过程会非常颠簸,且存在被卷入未知维度的风险。”
“按计划进行。”石漫天盘坐在舰桥中央的感应平台上,双眸紧闭,眉心银色竖痕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微光。他并未调息,而是将绝大部分心神沉浸于对“虚实命弦”的感应之中。此刻,这根融合了他自身道路、经历与“门”之气息的奇异之弦,不再是被动感知,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天线,被他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跨越虚空,遥遥触碰着前方那片混乱而危险的能量-空间场。
他在提前“预习”那即将面对的、扭曲而狂暴的环境。
第一次静默跃迁。
战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在剧烈的震颤中没入一团骤然出现的、色泽混沌的空间泡影。舷窗外不再是星光,而是无数拉长、扭曲、破碎的彩色线条,如同在万花筒中翻滚。舰体内部传来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石漫天的“命弦”感应中,世界变得更加“抽象”。他“看”到的不是物质,而是无数股互相冲突、纠缠、湮灭的“规则乱流”。有序的银白(来自安全港方向的辐射),狂暴的暗红(母皇之卵的污染),冰冷死寂的灰(石化世界的残留余韵),以及更多难以描述、仿佛来自不同维度或纪元的、色彩斑斓却充满恶意的“规则碎片”……这些“线”交织成一片无法理解的、充满杀机的混沌织锦。
“命弦”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在这些混乱的“线”中穿梭、拨动,并非强行改变,而是寻找着那微妙的“共振点”与“薄弱处”,引导着战舰的跃迁轨迹,避开最致命的乱流核心。
第二次跃迁,更加凶险。他们几乎擦着一道突然张开的、如同深渊巨口的空间裂痕边缘掠过,裂痕深处传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吸力与充满腐朽气息的低语,让所有人寒毛倒竖。石漫天及时调整“命弦”波动,模拟出类似“虚无”的状态,才险之又险地避过。
第三次跃潜后,侦察舰终于抵达了目标区域外围。
关闭所有主动探测与推进器,战舰如同宇宙尘埃般,静静悬浮在一片由破碎星辰残骸、凝固的能量风暴以及扭曲的空间褶皱构成的“垃圾带”中。前方,不到百万公里处,便是那片疯狂扩张的暗红污染区的边缘,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空间裂痕如同血管般,在那里滋生、蔓延、又湮灭。
这里的空间已经脆弱得像一层布满裂痕的玻璃,每一次远处母皇卵的搏动,都会引来一次剧烈的空间震颤和新的裂痕迸发。混乱的能量辐射强度高得吓人,足以瞬间汽化寻常的星际物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肉腐败、金属锈蚀与某种难以言喻“新生”欲望的气息。
仅仅是待在这里,就需要时刻运转护体能量,抵抗那无孔不入的污染侵蚀与空间乱流的撕扯。
“我们已经处于极限安全距离的临界点。”薇薇安汇报,“再往前,隐形系统可能失效,且战舰结构无法长时间承受如此强度的空间震荡与能量冲刷。”
石漫天缓缓睁开眼,眼中银芒流转,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与冷静。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凝望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蠕动着的暗红边界。
“命弦”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痛。
他不仅能“看”到那些狂暴的混乱规则,更能隐约感应到,在那片暗红深处,在那无数空间裂痕的源头,母皇之卵正在进行的、超越常理的“转化”。它并非简单地吞噬能量与物质,而是在以一种极其扭曲、亵渎的方式,将“潮汐前兆”带来的规则松动,作为催化剂,强行将有序的物质与能量,“捏合”成一种全新的、同时具备“混乱”、“吞噬”、“增殖”与“进化”属性的……“活体规则”!
这“活体规则”的核心,似乎就是那颗卵本身,又似乎……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存在的……一个“子嗣”或者“触角”?
“准备出舱。”石漫天沉声道,“战舰留在此地接应。薇薇安,你全力维持隐形与稳定。其他人,随我前往坐标点,进行近距离探查。”
“师尊,太危险了!”石昊忍不住道,“那些空间裂痕极不稳定,万一……”
“正因不稳定,才能窥见那些被吸引来的‘东西’。”石漫天打断他,“‘命弦’的感应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穿透表层的混乱,触及裂痕深处的‘真实’。这是任务,也是……我们必须承担的。”
他看向众人:“九儿、清雪、辉夜,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协助我,抵挡可能从裂痕中溢散出的零星混乱攻击或污染冲击,以及警惕来自母皇卵方向的直接威胁。昊儿,你的元初之弦与我的‘命弦’有相似之处,我需要你辅助我稳定对空间的感应,并尝试解析那些溢出的‘规则碎片’。”
众人凛然领命。
很快,五道身影从侦察舰的紧急出口悄然弹出,如同五颗融入黑暗的流星,凭借着自身的力量与巧妙的轨迹,避开了最显眼的能量湍流与空间褶皱,向着那片暗红边缘的坐标点快速接近。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强。混乱的能量如同粘稠的胶水,阻碍着行动;空间结构如同走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每一步都需要极其小心;耳边充斥着无数混乱意念的窃窃私语、疯狂的嘶吼与仿佛来自不同维度的、意义不明的尖锐鸣响。
石漫天眉心竖痕的光芒更加明亮,在他的引导下,一丝丝无形的“命弦”之力如同蛛网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开来。这些“弦”并非攻击,而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感知”、“解析”着周围那狂暴而扭曲的“规则场”,同时也在他们周身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同频”的波动,最大限度地降低着他们的“存在感”,如同变色龙融入环境。
终于,他们抵达了坐标点。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位于几道巨大的、如同凝固闪电般的空间褶皱的交汇处。前方不远处,一道长约数百米、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空间裂痕,正无声地悬浮在虚空中,裂痕边缘不断有细小的、暗红色的能量触须探出又缩回,仿佛在“呼吸”。更远处,还有数道类似的、或大或小的裂痕,如同这片暗红星域上丑陋的伤口。
“就是这里。”石漫天停下身形,悬浮在裂痕数百米外。他深吸一口气,将“命弦”的感应全力集中,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朝着那道最大的空间裂痕深处……探去。
起初是一片粘稠的、充满混乱与恶意的黑暗。
仿佛闯入了一条由腐败血肉与凝固恶意构成的肠道。
“命弦”传来强烈的排斥与厌恶感。
石漫天强忍着不适,继续深入。
穿过大约数千米的“混乱层”后,“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纯粹的混乱黑暗。
而是……一片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广阔无垠的……“废墟”!
他“看”到无数巨大的、形态奇异的、仿佛由无数星球残骸、破碎大陆、扭曲金属与凝固能量胡乱堆砌而成的、连绵不绝的“山脉”与“丘陵”,漂浮在某种粘稠的、暗紫色的“海洋”之中。海洋并非液体,更像是高度压缩的、饱含混乱与绝望的“负面情绪”与“死寂规则”的聚合物。
这片“废墟”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的气息,只有无尽的死寂、荒芜与……一种被时间彻底遗忘的腐朽。
“这是……某个被彻底毁灭的维度?还是……古战场的遗迹?”石漫天心中震撼。这景象,远比之前遇到的石化世界更加宏大,也更加……绝望。
他的“命弦”继续向这片“废墟”的更深处探索。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这片死寂的“废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某个具体的生物。
而是那暗紫色的“海洋”,那无尽的“山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却蕴含着大恐怖的“涟漪”。
紧接着,在“废墟”的极深处,某个方向,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极其古老、极其……“饥饿”的存在,被这片宇宙出现的“规则松动”与空间裂痕所惊扰,缓缓地……
“转”过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注意力”。
一道冰冷、麻木、仿佛由亿万亡魂哀嚎凝聚而成的……“视线”,顺着空间裂痕,逆流而上,如同无形的毒蛇,悄然“舔舐”而来!
这道“视线”并非针对石漫天,只是无意识的扫视,但被其触及的瞬间——
嗡!!!
石漫天浑身剧震!眉心银色竖痕爆发出刺目的光!体内的“命弦”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与尖啸!
他“看”到了!
在那“视线”来源的方向,在无尽“废墟”与暗紫“海洋”的最深处,隐约有一个……无法形容其大小、无法描述其形态、甚至无法确定其是否“存在”的……“阴影”!
那“阴影”仿佛由纯粹的“虚无”、“终结”与“饥饿”构成!它似乎正在缓缓地……从某种永恒的沉眠或封印中……苏醒!
不,不仅仅是苏醒!
它似乎对通过裂痕传递过来的、来自母皇之卵的狂暴“混乱”与“新生”气息,以及那“潮汐前兆”的“规则松动”味道,产生了某种……
“兴趣”!
一股比母皇之卵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大恐怖”,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那道“视线”,沿着“命弦”的感应,轰然冲击着石漫天的神魂!
“噗——!”
石漫天猛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鲜血,身形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师尊!”石昊等人惊骇欲绝,连忙上前扶住他。
石漫天强行切断大部分“命弦”的感应,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接作为预警。他捂着剧痛的眉心,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望向那道空间裂痕,望向那片暗红的母皇之卵星域,又望向身后遥远的安全港方向。
他终于明白了。
母皇之卵的疯狂,不仅仅是为了自身孵化与扩张。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发射器”!
一个利用“潮汐前兆”,向那些沉眠于深层维度、古战场遗迹、甚至可能是……上一个“寂灭纪元”残骸中的……更加恐怖的存在……
发出的……
“开饭”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