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碗!”
黑甲要得理直气壮,爪子托着一只木头刨出的碗。另一只手举着筷子,上面串着七个窝头,现在是六个,在将大碗递过去的时候他又嚼了一个。
猪八九用大铁锨又给黑甲盛了一碗粥。
果然如猪八九所想的那样,三百斤不够,好在他提前知道,因此又添二百斤在锅里一块煮着。
出山的时候预备的充足,加之煮粥还能往里掺点儿野菜和山货,不然要是全都做成干的,根本不够妖怪们吃
黑甲白皮不客气,敞开肚皮吃。
其他妖怪更没有拘谨,概因他们都听大王说了消息,估摸着用饭之后过不了多久就得攻城。
署耳爪手端着粥碗,小口吃着,鲛人少女共黎捧着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看挂在脖子上的海螺。
因着六通对五感六识的增强,五通陆寻现在倒是隐约感觉到校尉说的气息,在他鎏金妖瞳的注目下,署耳的气息愈发稳定,想来应该是靠近居英山的缘故,就是不知道署耳所说的重伤”到底为何。
小狐狸说得兴起声音中夹杂几分尖锐。
“原来如此。”
寿山公听了辛红玉的讲解,顿时明白,朝廷这是打算袭营和攻城双管齐下。
同时他又侧目,望向皓首白躯的大王,想着怎么没有把大王挑走。
若论单挑和对环境的适配,大王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大王被挑选入城,这一帮子妖众谁来带?他岁数确实不小,奈何不曾与朝廷大将军照面,又没有校尉那样的好友背书,朝廷将军肯定不放心。青山娘娘和黄风怪亦然。
寿山公拱手,好奇的问:“不知朝廷给大王何职?”
“编在隋岩石麾下,做个都尉。”陆寻对官职知道的并不清楚,只听校尉说是个从七品,但只要不上表朝廷就都是虚,真封他一个官儿,多半还得降半品,也就是八品。他并不在意,唯一担心的就是一旦冲杀起来他顾不了那么多人。
无牙将军捶胸道:“大王,营外有人求见。”说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在五通陆寻的耳畔又补充一句。
鎏金妖瞳一下子亮了。
只听大王促道:“快请!”说话时陆寻已起了身直奔双梭林的营门,果见门□立着两个年轻学子,一人脸长如马面,直勾勾盯着两颗大树。另一个人银盘大脸,笑眯眯地,正给身旁的宝马梳理鬃毛。
圆脸难掩笑意地说:“来了。”
马脸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当先望见一众高矮胖瘦身形不一的妖魔鬼怪,簇着一个赤面青牙身着裙甲的猴精,冷冰冰象是一块儿石头的脸上也浮现笑容,仔细瞧了瞧,才慢慢点头,说道:“确实来了。”
陆寻并不想摆谱,他本想让妖怪吃们照常吃喝,但也许不是因为要跟着大王,其实更多的是好奇,妖怪们就这么跟来了。
当然,也就熟悉的那十几位而已,一般的妖怪来不到大王面前。
两人一怪的目光交汇。
舒尔。
圆脸笑道:“还愣着做什么。
”
马脸迈步向前:“不错。”
两人一齐拱手行礼道:“杨慎、马野,见过师兄!”
陆寻虚扶两人哈哈笑道:“我就说山长得派我认得的人来。”
杨慎和马野相视一笑,哪怕师兄和书院有联系,总不好和其他师兄弟以及夫子解释清楚,山长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让他们两人跟夫子来,他们俩算是一路跟着师兄,见识过师兄的能力。
书院能在梅兰县开一间学堂,师兄功不可没,加之师兄又捐赠了一大笔钱给书院,山长言说要在五老峰再开三千倾,就连宿舍和后山都得到翻修。看来确实发了。于是,他们两人被派来给师兄打下手。
“没吃饭吧?”
两人点头:“没吃。”
“走走,入营一块儿吃些。”陆寻伸出白毛爪搭在两人肩膀上,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住。就这么进入双梭林。
杨慎、马野围坐在篝火前,身旁是垒起来的木栅栏,两人各自得了个大碗。
猪八九一铁锨将碗盛得冒尖儿,又把蒸好的窝头亮出来。
“军营伙食没甚么好的。”
五通神的脸本来就是红的,倒叫人看不出神情变化。
陆寻自个几吃得也是这个,碗里还剩下一半,风卷残云般嚼了窝头,这才沉吟起来,说道:“估摸着部署好就会攻城,最迟不会到天亮。”
“我领这一帮兄弟得在隋岩石,那个长得象石头的将军手底下。厮杀起来顾及不了老弱,一会儿你们把————。”陆寻回转目光,飞掠署耳、共黎,以及黑甲白皮,他知道儒生肯定不会象丘八一样陷阵厮杀,正好将老弱病残托付给两人。
杨慎恍然,然后摇头:“师兄你现在承担护卫夫子和诸道长、法师的职责。”
陆寻讶问:“夫子?”
杨慎接着说:“刚才夫子还说在中军大营见过师兄,威风咧。”
陆寻略微回忆,顿时想起刚才上座六位中唯一的儒生,长衫方山巾,山羊胡,脸颊消瘦,飞眉入鬓,鹤眼分明,说起话来颇为沉着,中气十足,想来那便是杨慎口中的夫子,于是问:“护卫夫子?”
杨慎有些意外地看向五通陆寻,他还以为夫子会和师兄搭话,现在看来都是默契运作:“你走后夫子就回来了,跟我们说好就又被大将军请去。夫子还说要挑选什么人来着,可惜书院的师兄师弟武艺都比较寻常。”
想来也是哪怕师兄出身白鹿洞书院也不可能大张旗鼓,毕竟师兄还拉了一大帮妖魔鬼怪。
马野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将饭碗扒拉得一干二净,慢慢放下道:“师兄,吃了饭得让他们去挑选兵器甲胄。”
虽说寿山城有一点儿家底,但是既然是充作护卫儒生的中军,肯定要穿戴齐全。
五通陆寻微微颔首,抬手招来熊山君和虎威太岁,说:“让弟兄们快些吃,我们一会儿归营。”又遣老山魈和陷地老鼠,道:“去叫战马,挺过这一仗,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
“是!”
四怪捶胸行礼,各自去忙。
泥菩萨叫苦不迭,倒不是怕死,而是没安全感。
在夜色笼罩下的队伍中他见到几位熟人,孤山老人和扎纸匠都是章州本地外道的高人,此时也被捉了壮丁,凭着大将军差遣。
他则往校尉身边靠了靠,刚想开口就听身旁穿衲衣的道士问:“怎么没见陆老板?”
泥菩萨打眼看过去。
道士长脸,狮口悬胆,一双虎目,高大身形顶潦草狂发,随意的扎起来却也呲出许多长短,背一把宽剑,正四下查找,目光在九人之间来回打量,回转向校尉,压低声音:“还没来?“”
校尉眼观鼻,鼻观心:“来了。”
“哪儿?”
“没参与。”
“他那个道行实力不参与?”道士声调骤高。
道士正是追杀白教圣女的张怀肃,他立马就要往大将军所在走去,被校尉拉住骼膊,校尉说:“听安排就是。”
张怀肃皱眉:“校尉,你不会没跟他们说陆老板的实力吧。”
要么校尉人微言轻,作为三法司衙门的校尉不好多提,要么就是说过,但是三教九流都不信,因此才把陆老板甩出去。
校尉似乎是知道张怀肃心中所想,补充道:“他还带了一百多妖怪,他一走,妖怪们怎么办?”
张怀肃脚步一顿,眼中浮现惊讶,看样子他不在这段时间陆老板发迹了,都拉起来一百多妖怪,还是说对方本来就是妖王,上回在孟县就听白皮蛤蟆说过江州水府”。
想到这儿,他就没再有动作。把主帅调走入城岂不是让妖怪们群龙无首,说不定会出乱子。
校尉笑道:“道长就这么没有信心?”
张怀肃没再提:“我就是觉得如此这般更保险,不过有你我在,此行也不差”
o
校尉失笑:“道长莫要小觑天下英雄。”说着一指拄拐的老人说:“孤山老人。”
张怀肃轻笑一声:“我知道,孟县见过,在万朝海的宴上,跑得比兔子还快。那个扎纸人的也一样。”
校尉不禁莞尔,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精通法术武功就稀松,主力还是武夫,也就看向一位身形七尺着劲装的灰衣大汉,瘦削脸儿,浓眉似泼刀,霜寒眼绽出光芒,鹰钩鼻,方唇阔口。
那人背一方匣子,双臂甲由黑钢打造。
张怀肃眯着虎眼:“地司校尉,牟金魁。”
“正是。”
校尉点头的同时又望向另一人,青袍外罩长衫,束扎发髻,戴一张铜色面具,露出一双黑白分明无波纹的双眼:“姑子庵慧真师太的高徒杨贞云。”
张怀肃似有些明悟:“侠女杨贞云。”
校尉又一扭头,不远处正站着一位素色僧袍的小和尚,和尚面容俊秀,气质更是带着一种出尘的空灵,真是一副骗香油钱的好卖相:“东林寺,明空,听说其十二岁前不言一语,闭口禅修得堪比长老。”
最后那位看起来颇为苍老,身披彩衣,胡子拉碴,明明空气中夹在几分燥热,他仍揣着手,隐约可见缕缕寒气从他的鼻孔飘出。他的面容看不清楚,复盖了五颜六色的脸谱,却又象是皮肤。
张怀肃先一步叫出名号:“变脸王,邓定远。”
“道长认识?”
“不算。”
牟金魁大步走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了。”
高庆之点头,旋即对那三位说:“可以开始。”
听到校尉说话的三人当即行动。
孤山老人张口吐出五只小鬼儿,接着抬手将一只小鬼拉扯成斗篷的型状,制成三只斗篷后就将剩下的两只小鬼吞了回去,接着将两件斗篷分别交给牟金魁和侠女杨贞云。
两人披上一层淡淡的如雾的鬼斗篷。
扎纸匠对着明空和邓定远扎出两个纸人,就看到纸人渐渐有了活人气息,而明空和邓定远的脸颊则多出两团红色腮红。两人身上的那种鲜活感也消失不见,仿佛他们两人才是纸人。
泥菩萨从袖袍取出两坨黄泥,捏成面具交给高庆之和张怀肃,两人戴上面具之时泥汤迅速复盖身躯,一下子将两人刷成泥塑木胎。
高庆之对照着大将军给他的舆图,绕过城墙寻了个暗处。
一只吊篮慢慢从城楼落下。
高庆之跨进去,任由城楼上的人将他吊上去。
少时。
九人齐登上城楼。
“都到齐了吗?”
说话之人声音低沉浑厚,周围的兵丁视若无睹,就象是没有看到九人一样,显然这位开口之人位高权重,至少在经世军中绝不是低微的卒子。
高庆之上前,叉手道:“齐了。”
“好。”
阴影中的军将走出。那人身着囚牛铠甲,八棱面容看起来颇为刚毅。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说道:“李感就在城楼大营,我等你们的信号,一旦得手我就会打开城门迎朝廷大军。”
高庆之接住舆图:“将军高义。”
“呵。
”
松手的洪定不知自己的笑到底是什么,许是苦涩的,又可能是一种解脱。说来真是奇怪,他分明是要造反的,偏生又做朝廷大军的暗桩。他只是觉得不该这样,义军不应该是这个模样,经世会、经世军,根子上就错了。
大营。
火把长龙般莹亮道路。
一百骑归营并未掀起波澜。
有后勤军需就是好,妖怪们将藤甲换成铁甲,有一些于脆一身都换了连兵器都没落下。
陆寻挑了一柄马槊,一丈二,刚好在施展,拍了拍奔雷身上的锁子甲,回眸看向已鸟枪换炮的众妖怪。
——
一百具装妖骑,其中四十八路都能称为大妖怪,护住夫子、道长以及法师们开坛做法肯定没问题。
陆寻作为妖怪头子,得到一套齐全看起来用料更扎实的铠甲,他没有穿,铠甲反而容易束缚他的多种头颅。
“呜——!”
沉重空灵的号角声漫延,整座大营随之运转,不见丝毫杂乱和慌忙,一切井然有序。骑军先一步开路,步军以数组的形势跟随。
“大军开拔!”
一台由十二人推动的板车上吱吱作响,招展旌旗下,身着儒袍的中年人捻决施法:“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淡黄色的光芒自旌旗绽放,波涛般将大军笼罩。
【白鹿洞书院夫子加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