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绩盘点虽然已经结束，但昨天惩罚带来的阴影，依旧如乌云般笼罩在整座园区上空。
园区内充斥着一股压抑、低迷的气氛。
王梓旭登录游戏时，已经是上午。
来到办公区，发现里面空了好几个位置。
新手玩家、日月同错以及那些没完成业绩的狗推，他们的位置都是空的。
看样子都还没有回来。
他们的惩罚还没结束，最起码也得到下午或者晚上才会被释放出来。
王梓旭瞥了一眼身旁的王麻子，欲言又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王麻子恍若未觉，此时刚刚打开计算机。
才把那个绿泡泡聊天软件登上。
就看见右下角一个莲花头像不断闪铄起来。
王麻子甚至连对话框都没有点开，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神色激动，扯着嗓子冲外面喊道：
“龙哥！龙哥！我这边来单子了！”
“开门红！”
发来消息还是上次那个网名叫“永不服输”的女人。
王麻子开始收网。
这次的理由是办理出国需要一笔加急手续费，否则之前的投入就都打了水漂。
金额没有上次那么多，但也有小几万美钞。
约莫等了二十分钟。
阿龙手机收到到款提示。
接着就听见王麻子近乎疯狂的吼叫。
“啊啊啊！成了！又成了！”
他扭动身体，挥舞着拳头，表情癫狂。
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表演给阿龙看的。
但身旁的阿龙是真高兴。
脸快笑成一堆菊花。
这个月第一单，漂亮的开门红！
阿龙一把搂住王麻子的脖子，一通狂笑：
“好！好样的！”
“王麻子！我就知道你小子特娘的是个人才！”
阿龙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对办公区里其他人吼道：
“都看到了吗？！”
“都特么好好向王麻子学习！”
“这才月初第一天，人家就开单了！”
“你们呢？”
“还特么在等什么？等客户把钱主动送到你们口袋里吗？”
“不主动出击，你们这辈子都是穷光蛋！”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把你们的狼性野性拿出来！”
“……”
王梓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每天都有人被骗，这样的一幕每天都在上演。
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远没有第一次见到时那么震撼。
他收回目光，无意中扫过王麻子的计算机屏幕。
绿泡泡的聊天窗口还开着，并且闪动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女人发的最后一句话：
“亲爱的，那是我妈的养老钱，也是我最后的家底了，你可千万不要骗我啊！”
看着聊天框里那一行字，王梓旭目光微动。
最后的家底。
他抬起头，看向王麻子、阿龙以及周围那些因为这笔业绩而陷入狂热的同事，默默叹了口气。
“焯！你小子运气真好！我要有你一半的气运就好了。”
“妈的，又可以出去潇洒了！真羡慕！”
“……”
周围羡慕、嫉妒的骂声不绝于耳。
王梓旭再次看向计算机屏幕。
那个女人还在不断发来消息。
“亲爱的，你在吗？”
“钱收到了吗？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看到消息了记得回我啊！我好担心……”
王梓旭愣神之际，一双大手突然拍在他的肩膀上。
他吓了一跳，做贼心虚似的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阿龙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
“看傻了？想偷学啊？”
“近朱者赤。”
“跟着王麻子好好干，用不了多久，你也能跟他一样！”
这时候，王麻子已经跑下楼。
很快就提着两条华子跑了回来。
极为大方地给办公区的同事和管理一手散了烟。
阿龙看着怀里被塞进的一整条华子，脸上笑容更盛了：
“怎么着啊麻子，今天还要带你这宝贝徒弟出去爽爽？”
王梓旭下意识看向王麻子。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去。
当他看到王麻子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有事情要私下跟他说时，王梓旭却鬼使神差地，默默摇了摇头。
不能再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了。
王麻子见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阿龙笑道：
“哎，龙哥，算了。”
“今儿就不带他了，我自个儿出去转转。”
说完，就这么一个人潇洒离开。
坐在王梓旭前面的眼镜男回头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让人撇了吧？”
“傻嘚儿。”
【我靠，麻子叔这业务能力太强了吧？这才几天，又开了一大单！】
【太惨了……养老费都骗，不知道该骂那女的，还是麻子。
【俩人都该骂！】
【这次嫖弟怎么不跟着一起出去？】
【嫖弟被无情抛弃了哈哈哈哈！】
【经典卸磨杀驴，嫖弟失去了利用价值。】
【我怎么感觉嫖弟是故意的？好象不想跟王麻子出去？这是为啥？】
王梓旭懒得搭理前面那个眼镜男。
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脑子里却在想，王麻子中午吃饭的时候大概率会来找他。
反正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把逃跑的事彻底谈明白。
随着王麻子离开，办公区很快又重新恢复了紧张的工作状态。
就在这时。
阿龙却拉了把椅子，突然坐到王梓旭身边。
“跟麻子处得还可以吧？”
王梓旭扭头看向阿龙，他脸上笑眯眯的，但王梓旭却总觉得他这笑容不怀好意。
他如实道：“还行。”
阿龙的语气很自然：
“其实你也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王麻子对你很照顾。”
“就说昨天，你那一单，是不是王麻子帮你做的？”
王梓旭心中警铃大作。
阿龙突然找他说这些干什么？
不过他脸上却不露痕迹，平静地回道：
“应该不算吧。”
“鱼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养了好几天。”
“只是最后收网的时候，我没经验，就让王麻子帮了我一下。”
“没有违反规定吧？”
园区内不允许私下转单，除非提前打申请。
他这个说法，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阿龙扬了扬下巴，又问：
“前天，我听说你跟王麻子去了天上人间，但你在包厢里什么都没干，就唱了会儿歌，然后就跟王麻子出来了？”
王梓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如实回答：
“是。”
阿龙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
“嫌那女的不好？”
王梓旭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一个正常的、被骗到园区的猪仔，到了那种地方，大多都忍不住。
如果自己表现得太与众不同，反而会引起怀疑。
于是，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我不是那种能将就的人。”
“饭菜不合口味，我宁愿倒掉、饿着也不会吃。”
“何况付钱的是大爷，我跟王麻子才认识几天，该有点边界感，怎么也不能让他破费。”
阿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
“不简单！”
“能压得住火的人，都不是一般人。”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以前在国内混过？”
王梓旭一脸莫明其妙，什么跟什么……
他能压得住火纯粹是因为没感觉，干不了坏事儿。
至于混过……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摇了摇头：
“没有。”
阿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行，好好干，等着看你表现。”
王梓旭望着阿龙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这阿龙，今天有点不对劲。
转眼间。
到了中午饭点。
新手玩家和日月同错他们还没被放出来，王麻子也没有回来。
王梓旭跟着肥猫仔和算盘几个同事，一起去了食堂。
早饭没吃，午饭又拖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六组的其他人也差不多。
胃里空空如也，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搅动，难受极了。
几人盛了饭。
因为上个月的业绩问题，他们全组在食堂里没有坐着吃饭的资格。
只能找个角落蹲着扒饭。
不过也还好。
在这鬼地方能吃上饭就不错了。
谁在乎是蹲着还是站着，甚至趴着吃也无所谓。
王梓旭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眼珠子滴溜溜地在食堂乱扫。
直到吃完饭都没有看见王麻子的影子。
整个下午，王梓旭都没有再见到王麻子。
想到上次出去的景象，他估计这家伙现在玩得正嗨。
正事早就被抛之脑后。
【哎，麻子变了，有了业绩，玩嗨了，忘了嫖弟。】
【我还以为麻子叔潇洒完了会回来看一眼嫖弟呢，终究是错付了（憨笑）。
【终究是嫖弟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嫖弟旁边没人，一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
与此同时。
园区的另一头，水牢。
这帮人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
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浑身散发着恶臭，跟粪坑里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一直熬到傍晚时分，远处才稀稀拉拉地走过来几个人。
阿龙让人把锁头打开，冲着里面喊道：
“行了，今天就泡到这儿吧。”
“回去后都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把业绩提上来。”
“别的废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掂量着，看着办。”
阿龙走后，十一组的新任组长矮瓜沉着脸，对身后耷拉着脑袋的组员冷声道：
“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必须向我汇报工作进展，业绩周结！”
“如果达不到目标，别怪我不客气！”
留下这句话，矮瓜率先爬上岸，拧开水牢门口的水龙头，拿起水管对着自己就是一顿猛冲。
冲得差不多后，才悻悻离去。
日月同错和十一组其他组员这才陆续上岸。
日月同错接过水管，也开始冲洗身上的污秽。
黏腻的臭水混着不知名的秽物挂在身上，那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这游戏别的不说，倒是把他的承受能力给锻炼出来了。
无论是心理还是肉体。
冲洗完后把水管递给后面排队的人。
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周围人都听到了，但也只是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都垂下了头。
不光日月同错一个人饿啊。
他们这些人现在也饿得不行，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嘴唇都干裂了。
但现在刚被放出来，没人敢去食堂。
只好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各自回了宿舍。
原本受罚后是不能直接回原宿舍住的。
刚进园区不满一个月的新人除外。
日月同错还在新手保护期，第一个月罚归罚，住宿的房间没有给他调换。
如果下个月他还没有完成业绩，那就只能去睡小黑屋的冷地板了。
小黑屋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黑、小，而是完全封闭。
没有窗户也没有厕所。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那味道……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日月同错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重开了。
但现在还早，距离下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回到宿舍。
他的宿舍房间不大，象是杂物间改造的，最多能住六七个人。
因为前面走了几个，所以目前宿舍里加上他，一共就住了四个人。
打开门后，三个室友都在。
这三人跟他不在一个组，平时也就只有睡觉的时候能见上一面。
三人看见日月同错进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默契地对视了一下，就各自散开。
日月同错也懒得搭理他们。
刚进宿舍的时候，他还尝试跟这几人沟通过，结果这哥仨对他爱答不理，象是在故意孤立他。
人家不待见，再说了跟这三人也没什么交集，他也不想上赶着去贴冷屁股。
那三人径直躺回自己的床位，毯子一拉，蒙头睡去。
……
……
同一时间。
结束了一天疲惫工作的王梓旭，也回到了宿舍。
王麻子没有回来。
今天一整天，这家伙都没来找过他。
王梓旭坐在自己的床位上，靠着墙壁，不由陷入沉思。
他开始仔细回忆王麻子跟他提起“逃出园区”这件事后，自己和他之间的所有交集。
王麻子的态度摇摆不定。
时而积极，时而敷衍，嘴上说着要跑，行动上却总是找各种理由拖延。
今天更是直接消失了一整天……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王梓旭越想越乱，打算下线后跟日月同错合计一下。
就在他准备退出游戏的时候。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宿舍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王麻子一身酒气，摇晃着走了进来。
【卧槽！麻子叔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他要在外面过夜呢！】
【看他这样子，今天应该是玩得挺嗨啊！满面红光的。】
【回来干嘛？外面的大床不比这猪窝舒服？】
【……】
宿舍其他人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起来：
“麻子，不在外面享福，回来干啥？”
“怎么？对你这猪窝恋恋不舍，睡出感情了？”
“不会是去赌钱，把钱全输光，没地方住了吧？”
“……”
王麻子随口应付了几句。
径直走到王梓旭的床位跟前，冲他挥了挥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走，跟……跟我出去住。”
宿舍里一片唏嘘。
投来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不过谁也没多说什么。
这是园区不成文规矩。
开了大单的人，可以申请带一名同事出去“休班”一天。
一般来说，都是带自己手下的人。
王梓旭是王麻子带来的，所以请他一起出去住，也是理所应当。
王梓旭看着眼前醉醺醺的王麻子，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床上起身，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