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院里的老槐树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气。秦淮茹抱着刚浆洗好的被褥往绳上搭,手指触到冰凉的晾衣绳,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心里那点憋了好几天的愁绪,又像藤蔓似的缠了上来。
“秦姐,搭不着我帮你。”傻柱从厨房端着锅出来,见她踮着脚够高处的绳,赶紧放下锅凑过去,“你怀着孕呢,别使劲。”
秦淮茹松了手,看着傻柱利落地把被褥搭好,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傻柱这人实诚,可脾气急,有些事跟他说了,怕他转头就去找人吵,反倒把事情闹僵。
傍晚时分,叶辰扛着新买的煤球回来,刚进中院就见秦淮茹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块没纳完的鞋底,见了他,脸上强挤出点笑:“叶辰,回来啦?”
“嗯,刚从煤场回来。”叶辰把煤球往墙根挪了挪,“秦姐咋还没回屋?风大。”
秦淮茹低下头,手指绞着鞋底的线,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说,不知道你有空没。”
“进屋说吧。”叶辰看出她神色不对,跟着她往东厢房走。屋里陈设简单,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桌上摆着半碟咸菜和两个窝头——傻柱中午不在家,她大概就对付了一口。
秦淮茹给叶辰倒了杯热水,犹豫了半天,才红着眼圈开口:“前儿街道办来登记,说要统计院里的‘困难户’,给点补助。我想着……家里添了口人,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就报了名。可刚才王主任让人捎信,说我不符合条件,因为……因为傻柱在饭馆当厨子,工资不算低。”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傻柱挣得不算少,可他那工资,除了给我抓药、买营养品,还得攒着给孩子备东西,上个月修房又花了不少,手里其实早空了。王主任那边……我又嘴笨,说不清楚……”
叶辰这才明白。秦淮茹怀相不稳,前阵子总头晕,大夫说得多补补,傻柱每月工资大半都花在药材和细粮上,日子过得确实紧巴。可街道的补助有硬杠杠,傻柱的工资卡在了“困难户”标准线上,不上不下,确实难办。
“王主任那边咋说的?”叶辰问。
“说让我提供开销证明,可我哪有证明啊。”秦淮茹抹了把眼角,“药铺的方子早扔了,买东西的票据也没留着,傻柱说‘过日子哪还记账’,现在倒好,想证明都证明不了。”
叶辰想起傻柱那大大咧咧的性子,确实不是会记账的人。他沉吟片刻:“这事儿不难办。药铺那边我认识人,能补开方子;买菜买粮的票据,我让饭馆的伙计帮忙留意,他们每天进货都有单子,能匀出点给你;至于修房的开销,我这儿有当时买材料的收据,给你拿去。”
秦淮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弄虚作假?”
“咋会?”叶辰笑了,“你这是实事求是。困难户的补助,本就是给真正需要的人,你符合条件,就是缺个证明而已。”他顿了顿,看着她紧绷的脸,“秦姐,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秦淮茹咬着唇,沉默了半天,才低声道:“我是怕……怕院里街坊说闲话。三大爷那人你也知道,眼睛尖得很,要是知道我去申请补助,准得说我‘占公家便宜’;二大爷也爱挑刺,指不定又说傻柱‘工资高还哭穷’……”
原来她是怕这个。叶辰心里叹了口气,秦淮茹这辈子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总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让人戳脊梁骨。
“秦姐,你记着,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叶辰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两人脸上发烫,“你怀着孩子,需要营养,傻柱挣的钱不够花,申请补助天经地义。三大爷要说闲话,让他说去,他去年还偷偷把院里的废铁卖了换酒喝呢,谁不知道?二大爷更不用理,他儿子结婚时,还借了街道五十块没还呢。”
秦淮茹被逗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可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伸手要东西,低人一等。”
“这不是伸手要,是该得的。”叶辰递给她块手帕,“你忘了?去年修排水沟,你每天蒸两笼馒头给大伙当干粮,一分钱没收;前年冬天雪大,你帮全院老人缝棉衣,熬了好几个通宵。你为院里做了这么多,现在有难处了,领点补助,凭啥低人一等?”
他掰着手指头数:“再说了,傻柱在饭馆,哪个月不偷偷给院里带点剩菜?三大爷家的解娣爱吃肉,傻柱每礼拜都给她留个肉包子;二大爷腰疼,傻柱托人从乡下弄了草药。你们付出的,早比这点补助多了。”
秦淮茹听着,心里那点拧巴渐渐松开了。是啊,她从没白占过谁的便宜,凭啥领点该得的补助,就要受别人的白眼?
“明儿我陪你去街道办。”叶辰说,“把补好的方子和票据都带上,王主任是明事理的人,肯定能批。”
“真的?”秦淮茹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真的。”叶辰点头,“要是三大爷他们说闲话,我帮你怼回去。”
正说着,傻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一股肉香飘了进来:“我给你带了酱肘子,刚出锅的!哎?叶兄弟也在啊?正好,一起吃点!”
他把肘子往桌上一放,见秦淮茹眼睛红红的,赶紧问:“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秦淮茹笑着捶了他一下,“叶辰正帮我想办法呢。”
傻柱这才放下心,给两人递筷子:“啥办法?是不是申请补助那事?我今儿问饭馆掌柜了,他说能给开工资证明,证明咱挣得少!”
叶辰笑了:“不用那么麻烦,我都帮秦姐想好了。”
三人围坐在桌边,傻柱给秦淮茹夹了块最肥的肘子肉,又给叶辰倒了杯酒,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我就说嘛,咱不偷不抢,申请个补助咋了?谁要是敢说闲话,我掀了他的桌子!”
秦淮茹看着丈夫护犊子的样子,又看了看叶辰含笑的眼睛,心里那点愁绪彻底烟消云散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油乎乎的肘子骨头上,也落在三人的笑脸上,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叶辰陪着秦淮茹去了街道办。王主任看着补好的方子和票据,又听叶辰说了前因后果,当即在申请表上签了字:“该给的就得给,你们家的情况我知道,确实不容易。下个月补助就下来,三十块,够给孩子买两斤红糖了。”
出来时,阳光正好,秦淮茹深吸了口气,觉得浑身轻快:“谢谢你啊,叶辰。”
“谢啥,都是街坊。”叶辰笑着说,“回去吧,傻柱该着急了。”
回到四合院,刚进中院就见阎埠贵蹲在墙根,见了他们,阴阳怪气地说:“秦丫头这是申请上了?啧啧,傻柱那工资,够全院街坊吃半个月了,还用得着领补助?”
傻柱正好从厨房出来,闻言就要炸毛,被秦淮茹拉住了。她走到阎埠贵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三大爷,我家的账就不劳您操心了。补助是街道批的,合情合理。您要是觉得不公平,也可以去申请,没人拦着。”
阎埠贵没料到她敢顶嘴,愣了半天,悻悻地闭了嘴。
叶辰看着秦淮茹挺直的背影,笑了。有些事,你越怕,它越欺负你;你站直了,它反倒没辙了。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这春天的树,总得经历几场风雨,才能冒出新绿,活得舒展。
傍晚时分,秦淮茹端着碗刚炖好的鸡汤,送到叶辰家:“给你媳妇补补,谢你们帮忙。”
叶辰媳妇笑着接过来:“快进来坐,刚蒸了花卷。”
秦淮茹摇摇头:“不了,傻柱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她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叶辰,改天让你媳妇来我家,我教她纳鞋底。”
“哎,好。”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叶辰知道,那个总爱藏着心事的秦淮茹,正在慢慢变坚强。这大概就是日子的魔力吧,它会给你出难题,却也会在你撑不住的时候,送你点温暖,让你有勇气继续往前走。院里的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香得醉人,像极了此刻秦淮茹心里的滋味,苦过之后,是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