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沉默的成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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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鸣最后一次见沈雯晴,是在玛河市人民医院三楼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那天她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母亲在旁边低声啜泣,父亲闭着眼叹气,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破碎的气氛。

他知道,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那天晚上,父亲的情况稳定下来。周逸鸣让母亲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父亲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呻吟。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天,是真的塌了。

父亲是公务员,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可现在这根柱子倒了,什么时候能重新站起来,医生都不敢保证。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肇事司机逃逸,保险理赔遥遥无期。母亲以前从没为钱发过愁,现在却开始翻存折,打电话跟亲戚借钱时声音都在抖。

周逸鸣记得,母亲打完一个电话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了很久的呆。他走过去,听见她低声说:“你舅舅说……先借我们两万,但他家也要用钱,下个月得还。”

两万。对以前的周家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旅行的开销。现在,却是救命的钱。

“妈,”周逸鸣说,“我卡里还有三千多,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

母亲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那是给你上大学用的……”

“先给爸治病。”周逸鸣说得很平静,“大学的事,再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那种“我十八岁了所以我是大人了”的成长,而是真正地、被迫地扛起了什么。就像沈雯晴说的——天塌下来,不是只有一个人顶着。以前有父亲,现在父亲倒了,他得站起来。

三天后,父亲转出icu,住进普通病房。周逸鸣回学校请假,班主任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家里的事要紧,学习先放放,落下的课回来再补。”

回到学校,一切照旧。高三的教室永远弥漫着试卷和焦虑的味道,同学们埋头刷题,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周逸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给沈雯晴打电话。

手机就在口袋里,摩托罗拉的翻盖机。他想起和她相识的一幕幕,从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到排碱沟里钓鱼时闪着狡黠的光的身影。从那雪天帮他挡下混混的刀子,到暑假里在他怀里哭泣的身体。

他当时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

现在想想,真幼稚。

他翻开手机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那天我没替你说话”?说“我妈那样不对”?

这些话,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他最终合上手机,塞回口袋。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拨过那个号码。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紧。母亲开始四处找工作——一个当了十几年官太太的中年女人,除了打麻将、逛街、管儿子,什么都不会。最后托关系在一家事业单位找了个临时文员的活儿,一个月八百块,朝九晚五,还要看人脸色。

妹妹周晓雯再也没有买过帆布鞋和漂亮的衣服,她每次回来做着以前妈妈做的那些家务。

周逸鸣周末回家,看见母亲穿着以前绝不会穿的廉价套装,挤公交车上下班。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到家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看见他,勉强笑了笑:“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热。”

那一刻,周逸鸣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母亲永远是精致的、体面的。出门前要化半小时妆,衣服要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说话永远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温和。现在,那些精致和体面,都被现实一点一点磨掉了。

父亲出院回家休养,但走路还需要拐杖,脑子也偶尔会犯糊涂。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管东管西,她太累了,每天上班、照顾父亲、操持家务,连兄妹俩都不怎么管了,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精力。而父亲,那个曾经说要改革出一片天的男人,现在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阳台晒太阳,眼神空洞。

周逸鸣反而自由了。

以前母亲会规定他每天学习几个小时,周末必须上补习班,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现在,没人管他了。母亲下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父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可以学习到深夜,也可以一整天不说话。

但他没有放纵自己。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政治、历史、地理、数学,一本一本的笔记,一套一套的真题。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啃馒头。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他还在台灯下背题、整理框架,背到喉咙发干,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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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考出去。

不是随便什么大学,是警校,最好是江南警察学院。这是他想了很久的决定,他要找到父亲车祸以及背后的真相。

那天在医院,沈雯晴说:“你现在是个学生,没权没势没资源,凭什么跟那些人斗?”她说得对。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无处安放的愤怒和一颗被迫转向文科的脑袋。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他知道。一辆车在柏油路上撞了镇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哪有这么巧的事?可家里的经济支柱倒了,母亲沉默地替他改了志愿:“文科稳妥些,将来考公务员,安稳。”他懂她的恐惧,也咽下了自己的不甘。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连肇事司机都找不到,更别说理清背后是否藏着更复杂的利益链条。

但如果有权力呢?如果他穿上制服,手里有调查权,能理清资金流向、能撬开那些看似完美的账目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发芽。他开始查江南警察学院的招生要求——视力要达标,体能要过关,政审要清白,分数要够高,尤其是文科分数线。他一项一项对照,发现自己差得很远。

那就补。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从三公里到五公里,再到十公里。晚上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哑铃从五公斤增加到十公斤。视力还好,但为了防止下降,他严格控制用眼时间,每天做眼保健操。学习更不用说,文科需要大量的记忆与整合,他把政治书的边角背到磨损,把历史年表摞成思维导图贴在墙上,地理的地图画了一张又一张。高三本来就是拼命的时候,他现在拼的是命,更是扭转局面的可能。

父亲能撑着拐杖慢慢走动后,某个傍晚,周逸鸣推着他在医院楼下散步。他鼓起勇气,低声说:“爸,我想当警察。考警校。”

父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那张被伤痛和忧虑刻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愕然,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晚风吹过,父亲的手按在他推着轮椅的手背上,粗糙,却很用力。

“逸鸣,”父亲的声音沙哑,“这条路……累,危险。”

“我知道。”他答得很快,“但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父亲看了他很久,混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很深的、复杂的东西。最后,他只是很重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什么也没再说。但那沉默的拍打,比任何语言都更像一种托付。

压力?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压力。父亲后续康复的费用,家里陡然紧缩的开支,母亲在纺织厂加班后疲惫的背影,还有那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愧疚——对沈雯晴的愧疚,以及对自己无法选择理科、似乎离“查明真相”更远了的愧疚。

他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黑色封面,不带任何花纹。每天晚上学习结束后,他会写几行字。不写心情,不写琐事,只写目标,写计划,写今天完成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

3月15日:文综选择题错4个,还是太多。政治经济生活部分需强化。

3月20日:跑步5公里27分45秒。引体向上勉强8个。不及格。

4月5日:父亲今天不用扶,自己走了十几米。母亲厂里说要裁员。

4月18日:二模总分年级第52。江南警院去年文科线对应排名约前40。不够。

有一天晚上,他写到很晚。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忽然停下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权力不是用来欺负人,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查清该查清的事。”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黑暗里,他望着天花板,眼前仿佛不是一片虚无,而是交错的道路、卷宗的棱角,和一道需要他足够强才能迈过去的门槛。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悄然逼近。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周逸鸣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规律地运转着——学习、锻炼、回家、照顾父亲、沉默。

他偶尔会听到沈雯晴的消息。那些同样转到知行中学的妈妈说的“土财主们”。听说她回学校了,成绩还是很好;听说她跟那个叫方韫的女生走得很近;听说……有很多男生喜欢她。

听到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会钝钝地疼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他现在没资格想这些,没资格去打扰她。那天在病房里,她看他的最后一眼,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五月的某个周末,他回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电视。他放下书包,去阳台收衣服。母亲跟出来,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逸鸣,你爸的单位……可能要调整他的职务。”

周逸鸣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这个样子,肯定不能回去当镇长了。”母亲的声音很低,“上面可能会安排个闲职,工资……会少很多。”

“少多少?”

“可能……只有以前的一半。”

周逸鸣没说话,继续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夏天的衣服很薄,不占地方,但他抱得很紧。

“妈,”他忽然说,“我考上大学后,会申请助学贷款。不用家里出钱。”

母亲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说什么傻话,妈供得起你……”

“我知道。”周逸鸣打断她,“但我想自己来。”

他抱着衣服走回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书桌、床、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翻开物理课本。

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笑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谁家的变故而停下。

周逸鸣拿起笔,开始做题。一道力学综合题,涉及斜面、摩擦力、能量守恒。他画受力分析图,列方程,一步一步推导。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债,只能自己还。

不是钱债,是人情债,是良心债,是那天在病房里没能说出口的话,是九个月前就该明白的道理。

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大到可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付出代价,强大到……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声“对不起”。

虽然,她可能不需要了。

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手擦掉,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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