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社区活动室的那台老式挂机空调外机一直在轰鸣，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
我端着保温杯坐在讲台边，看着陈默满头大汗地对着投影仪操作那台演示手机。
“大家看，这……这个‘居民用电安心查’app，点、点这里就能生成每月的用电波形图。”陈默的声音很紧，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次才按下去。
我盯着他的右手大拇指。
就在他点击“生成测试证明”那个蓝色按钮的瞬间，拇指关节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那种紧张的抖动，而是一种某种频率极高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原本是10:15:03，在他按下后，那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停滞了03秒，才跳到了10:15:04。
与此同时，窗外空调压缩机发出了“嗡”的一声重响。
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副画面：上周六清晨，菜市场最西边的豆腐摊。
卖豆腐的阿婆因为帕金森综合征，切豆腐时那把宽背菜刀在案板上敲击的节奏。
哒、哒、哒——嗡。
完全重合。
我记下了这一刻空调外机的震动频率，52hz。
“陈师傅，辛苦了。”我笑着带头鼓掌，打断了他的演示，“我看这软件挺好用，大家回去都装上。对了陈师傅，我看你这手有点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咱们社区刚好在做职业病健康筛查，要不我帮你约个号？”
陈默猛地把手缩回背后，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不、不用。就是没……没睡好。”
中午回到家，我用座机拨通了县医院神经内科的值班电话。
“您好，我是古镇社区的小林，做慢病随访。”我一边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一边语气平稳地问，“有个居民咨询，长期手部震颤，尤其是听到特定频率的噪音——比如老冰箱或者空调外机声音时会加重，这是什么毛病？”
电话那头的医生顿了顿：“如果是静止性震颤伴随声源诱发，这不像帕金森。这更像是长期服用苯二氮?类药物突然减量后的戒断反应。你那居民是不是在吃什么‘助眠药’？让他赶紧来医院，这搞不好会癫痫。”
我挂断电话，在笔记本“陈默”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针管的符号。
原来所谓的“听话”，是药喂出来的。
下午两点，供电所的大门被一辆印着“安全稽查”字样的皮卡堵住了。
顾昭亭穿着那身怎么看怎么严肃的墨绿色工装，胸前挂着“省电力公司督查组”的工牌——当然，这也是他那个万能的朋友圈搞定的假证件。
“陈默是吧？有人举报你的操作终端存在违规外联风险。”顾昭亭站在机房门口，没让陈默进去，“手机交出来，要做静默检测。”
陈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乖乖把手机交到了顾昭亭手里的防静电盒子里。
“你去把ups电池组的巡检单填了，这儿我来查。”顾昭亭冷冷地指了指角落。
就在陈默转身去填表的十分钟里，我已经远程登录了社区那台拥有最高权限的政务终端。
通过顾昭亭提前插在陈默手机充电口上的数据读取器，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代码。
我不需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系统日志，我只看网络连接记录。
过去三十天，陈默每次启动那个“死人生成模拟器”会先连接一个名为“zg_007”的隐藏wifi热点。
我把这个热点的ac地址拖进关联分析软件。
红色的匹配框立刻弹了出来：该ac地址绑定设备——车载行车记录仪（奥迪a6l），车主：赵科。
原来如此。
赵科的车就是移动的服务器。
他在哪，陈默的模拟器才能在哪联网工作。
我调出赵科这辆车的gps轨迹图，把它和民政系统里那些“幽灵患者”的户籍地址叠在一起。
屏幕上出现了七个重合点。
每一个停车点，都对应着一份刚刚生成的死亡证明。
这不仅是证据，这是赵科的行凶路线图。
晚上九点，那间废弃的小学档案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
顾昭亭把一张指甲盖大小的sd卡放在桌上。
那是他下午还手机时，从陈默手机的扩展卡槽里“顺”出来的。
“藏得很深，卡槽里贴了绝缘胶带，一般人以为是废卡。”顾昭亭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我把卡插进读卡器。
文件夹是空的。
但在我的眼睛里，那几个占用空间为5b的“系统缓存文件”显得格外刺眼。
修改后缀名为wav。播放。
音箱里传出一阵刺啦声，紧接着是赵科那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
“……头儿，放心吧。林晚照查骨灰堂，是冲着许明远去的。这丫头片子以为自己挺聪明，其实每一步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那个‘安全课’就是个笑话。林晚照的档案，我让陈默在系统里做了‘静默标记’，她查不到自己被盯上。”赵科的声音继续传来，“头儿说，让她再翻三天。等她把‘第三扇门’背后的合同找出来，确定了原本在哪，咱们就收网。到时候，连人带证据，一起送进焚烧炉。”
录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原来我的逃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限定范围的狩猎游戏。
他们不是抓不到我，而是在等我帮他们找到那份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的关键合同。
“怕了？”顾昭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没说话，而是把进度条拉回第12秒。
“听背景音。”我说。
除了赵科的说话声，背景里有一种极细微的、极有规律的“滴答”声。
我打开音频分析软件，放大频谱。
波形图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尖峰。
“这滴水声的回声间隔是08秒，频率173hz。”我盯着屏幕，脑海里迅速调取记忆库，“这种低频共振，只有在半封闭的混凝土空间里才会产生。上周我在骨灰堂西侧的储藏室躲雨时，听过一模一样的声音。那里有一根渗水的消防管，正对着一面空心砖墙。”
赵科汇报工作的地方，就是骨灰堂。
我关掉电脑，转过身看着顾昭亭。
“他们以为我在找那份合同。”我从口袋里掏出姥爷留给我的那块老怀表。
表盖已经被摩挲得锃亮。
“可他们不知道，我昨天并不是在发呆。”
我把怀表翻过来，指甲轻轻扣开后盖。
在那些复杂的齿轮旁边，有一行用极淡的蓝墨水写在金属内壁上的小字，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修表匠留下的日期。
“这是姥爷中风前最后一次清醒时刻上去的。”
我把怀表递给顾昭亭，借着窗外的月光，那行字隐约可见：
合同在第三扇门框夹层，胶带粘过三次。
顾昭亭看着那行字，原本紧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所以，”他收起怀表，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危险，“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今晚就要换一换了。”
“不急。”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他们想让我找，那我就‘找’给他们看。明天是个好日子，适合去翻旧账。”
我拿起桌上的日历，在周四那个格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那是“全镇历史建筑保护档案补录”工作的启动日，也是我光明正大拆掉那扇门框的最好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