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三十一分。
阻尼滑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锁柜第三格被拉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档案袋,也没有那堆还没整理的发票。
只有柜底正中央,嵌着半块已经风干的姜片。
我没急着拿,先用眼睛卡了一下尺寸。
长23,厚12。
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焦褐色纹路,宽05。
这个切口的弧度,和今早我在砧板上切坏的第十五片姜,完全吻合。
指尖轻触姜片表面。
有些发潮。
这种回潮的手感,大概对应的表面湿度值是42。
这数值太熟悉了,和那个建委档案室b2柜封条胶层在未启封状态下的环境湿度,分毫不差。
姜片下面不是铁皮,垫着一张裁切得极规整的牛皮纸。
纸张的右上角折了一道痕。
这个角度,瞬间和我脑子里那半盒火柴磷皮上的铅笔数字倾斜角、以及刚才签字笔留下的笔迹倾斜角,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物理世界的几何参数,哪怕跨越了不同的材质,只要出自同一个人的手,逻辑就是通的。
十二点三十八分。
我把那半块姜片拈了出来。
指腹顺着那张牛皮纸的背面摸索。
没有墨迹的湿润感,全是硬邦邦的凸起。
有人用钝头镊子,顺着纸浆纤维硬生生地压出了浮雕。
那是个繁体的“托”字。
凹痕很深,大概015。
这个深度,和刚才墨水渗透纸背的深度,以及那根用来缝补帆布包的回收铝丝线径,完全一致。
我捏着纸角搓了一下。
这张纸是从那本《健康监测设备报废清单》上裁下来的。
我没有把纸翻过来。
在这个全是眼睛的小镇,有些信息只能用手读,见了光就是死证。
姜片被放回原位,压住纸张的中心点。
我的大拇指按住纸张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下压的间隔严格控制在08秒。
这个时长,和那枚怀表盖上的玻璃珠阴影,彻底移开那颗铝制纽扣所需的时间,达成了一致。
信号发送完毕。
十二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昭亭进来了。
手里拎着那只印着“tz”编号的儿童营养补充剂纸箱。
他路过锁柜时,视线扫过半开的第三格。
脚步没停,呼吸频率也没变,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前。
那一叠《暑期托管班营养餐补贴申领表》复印件被他哗啦一声翻开。
他抽出了最底下的一张。
翻面。
那只用秃了的铅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沙沙”几声急响。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笔尖压进纸面的力度很大,估算是23牛顿,字迹向右倾斜17°。
所有的参数都在轨道上。
他把这张纸对折,再对折。
手指捏着那个硬邦邦的纸角,直接塞进了锁柜第三格抽屉的一条缝隙里。
纸角插进去的瞬间,恰好卡住了那半块姜片的左侧边缘。
姜片被顶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悬空支点,高度03。
结构稳了。
十二点五十二分。
我从抽屉里摸出社区配发的那把电子体温枪。
也是便宜货,额定电压32v。
枪口对准锁柜第三格的缝隙。
“滴”。
那是常温,也是人体此时此刻的体表温度。
手腕下压12,枪口悬停在那块半悬空的姜片正上方。
我盯着屏幕。
这个温度,和那个深灰色u盘金属外壳刚才在我手心里的热度、帆布包内衬布的余温、以及顾昭亭指腹按在玻璃板上的温度,完全一致。
这是我们之间的恒温。
我没做记录,大拇指一推开关。
“啪”。
电池仓盖弹开。
这声脆响的频谱,和u盘红灯第三次急促闪烁的03秒时长,再一次吻合。
十三点整。
我合上锁柜。
转身走到窗台边。
顾昭亭已经坐在了门外石阶的第七级上。
他面前摊着那张写了字的申领表复印件,手里捏着一块极细的砂纸,正在打磨一双竹筷。
筷子是新削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从那个不锈钢保温桶里夹起一只馄饨。
没直接给我。
嘟起嘴,轻轻吹了三下。
送到我嘴边。
我咬下半只。
汤汁微咸,虾皮是脆的,没有焦味。
那片紫菜的边缘,带着一圈宽约05的焦褐纹,清晰得就像是用显微镜校准过。
“明天起,你报账,我备餐。”
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压低了03分贝。
那是为了躲避某些频段的收音设备。
我没接话,伸手拿过他刚磨平的那根竹筷。
指甲盖顺着筷身轻轻一划。
正午的阳光下,那道极细的划痕泛出了一丝极淡的蓝光。
这个折射角度,和“静夜思”老屋那块砖雕门楣在晨光下的反光角度,完全一致。
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影子正在缓慢移动。
叶影扫过桌面上的玻璃板。
那个泛黄纸片上的第85行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最后一个字是“托”。
“托”字的最后一捺,正正好好压在锁柜第三格抽屉缝投下的那道03宽的阴影末端。
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