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十七分，西附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陈旧的石灰味。
我推开那扇合页缺油的木门，视线没有丝毫游移，直接落在了办公桌中央。
昨夜那个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档案盒依旧敞着口，但在那叠厚重的卷宗最上层，多出了一样东西。
半片风干的老姜。
姜片呈现出一种因脱水而收缩的卷曲状，表皮纹理如同枯死树皮。
我没急着伸手，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钢尺比对了一下。
长23厘米，切面厚度12毫米，边缘那一圈微微泛黑的焦褐纹宽05毫米。
无论是切工、风干程度，还是那个特殊的楔形切角，都与我锁柜第三格深处藏着的那片作为“毒饵样本”的姜片完全一致。
姜片之下，压着昨天那张《社区传统风味试吃反馈表》。
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移开姜片。
纸张背面，那个用灶灰拓印下来的螺旋纹路和数字“7”还在，只是在那层浮灰之上，多了一道极浅的指纹拖痕。
那是有人用粗糙的拇指指腹，反复摩挲过那个关键的“03”标记位置后留下的油脂印。
纸张纤维没有断裂，那一小团最关键的碳粉虽然被抹匀了，但没有被擦除。
他看到了，他确认了，但他没动。
这半片姜，是一张无声的回执单。
我把镊子放回口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社区食材异常报备表》。
在这张有着红头的表格上，我没有再去模仿所谓的“正楷”，而是握紧了那支2b铅笔，调整呼吸，让手腕维持一种僵硬的悬空状态。
“异常描述：tz批次冷链配送虾皮，实收库存130克，申领单据误填150克，差额20克已用于新菜式风味测试。”
笔尖触纸，下压力度维持在23牛顿，所有的竖向笔画向右倾斜17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将这张刚出炉的“伪证”夹进了那个标着“2007年基建”的档案盒最底层，与那份泛黄的《老屋检修备忘》原件并排放在一起。
我特意将两份文件的右上角都折出了一个17度的折痕，当盖子合上时，这两个折角会形成一个完美的对称支点，撑起那片摇摇欲坠的谎言。
九点整。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红灯闪烁。
“林晚照，你要死啊！”听筒里传来李会计标志性的大嗓门，背景音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昨晚传上去的那张tz发票，被区财政系统退回来了！说是数量逻辑不符！”
我把听筒拿远了一些，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后台电子台账。
“李姐，别急，我这边刚补了一份报备表。”
鼠标光标停留在“存根联”一栏。
我将那个修改后的“130份”勾选为“唯一有效凭证”，同时将那张《异常报备表》的扫描件作为附件上传。
回车键敲下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检测到申领差额，系统自动触发‘小额资金原路冲销’流程。”
进度条读秒结束。
那笔原本应该流入地下钱庄洗白的、属于虚增那20份“幽灵人头”的补贴款，化作一串绿色的数据流，被强制退回到了资金原本的流出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老城区修缮专项基金（冻结）”，尾号后三位是“621”。
6月21日。
姥爷当年把那本要命的备忘录砌进墙里的日子，正是夏至。
中午十二点半。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顾昭亭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最后一箱冷链物资，箱体侧面的编号是“tz”着一张显眼的红色标签：“作废/退货”。
他没看我，也没进厨房，径直走向那个缺了口的陶缸。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个空的泡沫箱被他倒扣在了缸口上。
箱子的位置很讲究。
箱底那个原本用来排冷凝水的排水孔，不偏不倚地对准了缸体裂缝的那个渗水点。
一滴浑浊的黄水顺着箱壁滑落，被泡沫箱的边缘导流，最终滴落在地面上，恰好绕开了缸沿那个“托”字那一捺最锋利的笔尖，距离控制在03毫米以内。
这水再也不会腐蚀那个字了。
我蹲下身，假装去整理昨晚堆在门口的防汛沙袋。
顾昭亭的军靴就在我视线平齐的位置。
右脚靴筒侧面，那颗原本松动的第三颗铆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崭新的4沉头钉。
钉帽呈哑光黑色，型号与2007年修缮老屋时用的那批特种钉完全一致。
但钉子表面没有一丝锈迹，边缘甚至还有车床刚刚切削过的金属毛刺。
这是昨晚连夜在车间里现车出来的。
黄昏，五点五十。
西晒的阳光透过窗棂，把影子拉得细长。
我合上那个沉重的档案盒，在封口处贴上一张新的标签：“lwz｜稽核专用”。
标签那一捺的尖端，依旧精准地压在锁柜第三格投下的阴影起点上，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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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筷子敲击瓷碗的清脆声响。
顾昭亭坐在台阶的第七级，面前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馄饨。
那一双竹筷摊在碗沿上。
他没动那只旧筷子，而是拿起那双新的，夹起一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热气散去，他并没有自己吃，而是手腕一转，把馄饨递到了我嘴边。
我没有躲。
张口，咬下半只。
汤汁微咸，带着那种廉价却鲜美的味精味。
原本应该混在馅料里的脱水虾皮，此时此刻吃起来口感脆而不焦，显然经过了精确的油温复炸。
最重要的是，舌尖翻搅过整个口腔，再也没有尝到那种硌牙的浮芝麻。
那个作为记号的变量被剔除了。
灶眼已封，误差归零，这笔账，现在是清白的。
顾昭亭看着我咽下那半只馄饨，忽然开了口。
“明天起，你管账，我做饭。”
他的声音比往常高了03分贝，不再是那种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气声，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清晰。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双筷子。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门楣那块“静夜思”的砖雕上，折射出一道紫光，照亮了筷身。
在紫外线的激发下，竹筷那处新打磨过的刻痕里，泛出一层极淡的幽蓝荧光。
这光芒的折射角，与此刻夕阳下沉的角度完全重合。
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影缓缓移过玻璃板，像一只巨手，彻底遮住了泛黄纸片第85行那个模糊的“托”字。
而锁柜第三格抽屉缝下方，那道困扰了我三天的阴影，终于消失了。
晨雾未散，湿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我蹲在陶缸旁，伸手去拉那个最底层的防汛沙袋，指尖刚触到袋角，却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