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热不是因为日晒。
是体温。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这场混乱爆发前的几秒钟，有人刚刚极其匆忙地把自己从轮椅上挪开，或者被挪开。
“砰！”
一声巨响从档案室门口传来，打断了我指尖的触感。
顾昭亭并没有用蛮力，他只是很技巧地踩住了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脚踝关节，顺势一拖。
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被掩盖在男人沉闷的喉音里。
我立刻反手扣上备品库的防盗门，又把百叶窗的叶片全部拨到了闭合状态。
“别动！你们动不了621！”
男人被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脸颊被压得变形，却还是扯着嗓子吼出了这一句。
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尤其是在发“6”这个音时，舌尖抵住了下牙槽。
我的大脑迅速检索音频库。
三个月前，许明远在派出所留下的审讯录像里，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只有背影的“律师”，在接电话时说了同样的方言。
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顾昭亭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嚣，从腰间抽出一根用来捆扎旧档案的麻绳，熟练地在那人手腕上打了个“猪蹄扣”。
越挣扎，勒得越紧。
趁着顾昭亭搜身的空档，我从那个男人的工装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我去取个证，顺便做个防消磁处理。”
我随口扯了个并不存在的流程，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灶台上，那罐熬了一半的药还在冒着热气。
药味苦涩，但我闻到了更底下的一股辛辣味。
我拿起一只白瓷碗，舀了半碗滚烫的药汤。
汤色浑浊，那是放了足量干姜的效果。
干姜水能驱寒，这是医理；但姥姥说过，滚开的浓姜汁能“咬”铁。
以前家里生锈的铜锁，在姜水里煮一煮，锈迹就能酥得掉渣。
我捏着u盘的尾部，将金属接口倒悬在碗口上方。
蒸汽熏得手心发烫。
一、二、三。
我手腕一抖，将接口没入滚烫的姜水中。
并没有太大的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滋”的一声，像是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三秒。
我迅速提起u盘，用衣角的棉布用力擦干。
外壳因为骤热骤冷，在那层黑色的烤漆面上崩出了两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姜汁顺着这两道细纹渗了进去，此刻应该正在在那排金手指触点上发生着不可逆的氧化反应。
它看起来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更干净了些。
回到档案室，我把u盘插进那台完全物理隔离的备用电脑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静夜思-终版】。
我点开属性。
创建时间：昨夜23:45。
那个叫“张伟”的幽灵账号刷卡进门的时间是23:47。
也就是说，这个文件是在进门前两分钟刚刚生成的。
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是特意带进来“栽赃”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复制”。
卡住了。
光标在那个绿色的格子里疯狂打转，紧接着弹出一个红色的报错框：“数据源损坏或无法读取”。
成了。
姜汁里的酸性和热胀冷缩的微裂纹，刚好破坏了最核心的存储扇区。
现在这东西就像个只有封面的空书壳，谁也别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也没人能证明这里面装过什么违禁品。
我拔下u盘，指尖还能感觉到残留的一丝余温。
这时候，我再次想起了那张贴在药罐底下的《社区食材报损单》。
干姜，05kg。
我调出2007年的防汛物资采购合同扫描件，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在长达十几页的水泥、黄沙清单里，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缩在角落里：
“防霉辅料（干姜），规格：特级，数量：05kg，用途备注：墙体养护。”
又是05kg。又是干姜。
当年用来养护那面“藏尸墙”的辅料，和今天顾昭亭熬药用的量，分毫不差。
他早就知道有人会盯着第三格抽屉，他也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处理这个u盘。
那一罐药，根本不是给姥爷喝的，那是给我准备的“销毁剂”。
他甚至算准了我一定会用姥姥的土法子。
我把那个已经废掉的u盘重新塞回第三格抽屉的最深处，那是它该待的地方——一个看似致命，实则哑火的地雷。
黄昏时分，日头西斜。
我拿着一瓶胶水走到社区大门口的公示栏前。
刚才那个大喊“动不了621”的男人已经被顾昭亭塞进了后备箱带走，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标题很长，也很官方：《关于历史遗留账户（尾号621）资金解冻测试的通知》。
既然他们怕人动“621”，那我就偏要贴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个账户不仅活着，而且马上就要解冻。
这是明牌，也是挑衅。
贴完通知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姥爷还在廊下晒太阳。
那辆轮椅似乎被人挪动过位置，原本正对着大门，现在却稍稍向西偏了十五度角，正对着那面刚砌好的青砖墙。
我走过去，想帮他把搭在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一拉。
视线扫过轮椅右侧的扶手。
那是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红木，包浆厚重，油光发亮。
但在扶手内侧那个平时手掌紧握的位置，原本光滑的木纹里，此刻却多了一道崭新的刻痕。
并不是刀刻的，边缘毛糙，像是用什么尖锐的金属硬物生生划出来的。
三个字符，入木三分。
“g03”。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编号，和我下午在排水沟那块生锈铁片上摸到的，一模一样。
铁片是冷链车上掉下来的，是运送那些“活体模型”的编号。
而现在，这个编号出现在了姥爷的轮椅上。
姥爷的手垂在扶手边，那根食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红木碎屑。
这三个字，是他刚刚刻上去的。
“咔嚓。”
院墙外面的老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两声。间隔极短，像是有人在极其愤怒地折断手里的东西。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天色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
他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案板上是一团刚醒好的面，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馄饨皮。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擀着面皮。
但他并没有把面皮擀成圆形。
每一次推拉，面杖都在边缘留出多余的几分，最后在案板角落里，多出了两张长方形的面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