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晚霜露已重,寒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泥泞的土地上。
河沟边的淤泥地里,冷风不再是“嗖嗖”地刮,而是贴着地面打旋,带着一股子腐叶和泥土的腥味,直往魏秋生打着补丁的单薄衣服里钻。
他这具大病初愈的身体,因常年的营养不良,底子差得惊人,受着冷风一吹,冻得他全身肌肉绷紧,止不住的哆嗦。
但他毫不在意。
眼睛在夜色下依旧精亮。
手电筒的光柱微弱地晃动着,光线昏黄像随时都会被寒风熄灭的火柴。
魏秋生知道,这旧电池撑不了多久,必须省着用,于是关了手电筒,借着月光,慢慢往河沟边走去。
“就是这了。”
魏秋生凭借着上一世的经验,一眼就锁定了几个不起眼的、微微泛着水光的小洞口。
俯下身,将那自制的竹夹子,稳稳地探了进去。
他手上的动作半分生涩,那份浸入骨血的捕猎技艺,是前世在城市边缘的泥塘里,为了活命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竹夹探入,微微一抖,全凭手腕的感觉判断洞穴的走向。
忽然,手腕一顿!
他清淅地感觉到竹夹的末梢触碰到了一个滑腻,强韧且富有弹性的活物。
“中了!”
魏秋生念头一动,猛地一用力,竹夹狠狠夹住,然后手腕挑动,迅速往外一抽!
“滋啦!”
一声低低的“噗通”传来,一条足有成年人大拇指粗细的野生大黄鳝,被硬生生从泥洞里拖了出来!
那黄鳝通体金黄,在手电的微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一看就年份不短。
它在湿冷的泥地上疯狂扭动,力道大得惊人。
魏秋生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抄起竹篮,手起筐落,精准地将其丢了进去。
“霍!开门红!”
看到这么容易就捉上第一只,魏秋生的心头一阵狂喜。
这种品相的野生黄鳝,在这个肉食按票定量供应的年代,简直就是液体黄金。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全成了意志力的较量。
抓黄鳝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魏秋生半蹲在冰冷刺骨的淤泥里,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姿势,每一次成功的收获,都意味着体力又被抽空一分。
很快,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早已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冷的。
“咳……咳咳……”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感又翻涌上来,嗓子眼泛起一股铁锈味。
魏秋生狠狠咬牙,将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眼前晃过的,是父亲的愚孝,母亲的愁苦,还有妹妹那张蜡黄的小脸。
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当手电筒的光芒彻底熄灭时,魏秋生也几乎累得虚脱,一屁股坐在了湿冷的泥地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火烧火燎,脸上却挂着笑。
身边的竹篮,沉甸甸的。
光凭那不断传来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和重量,魏秋生估摸着,今晚的收获,绝对在十斤上下!
休息片刻,他背起沉重的竹篮,拖着两条灌满了淤泥的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
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堂屋里那豆大的煤油灯竟然还亮着,母亲陈秀莲正对着灯光,给他缝补破了洞的袜子,屋内的氛围凝重而压抑。
“秋生!”陈秀莲猛地站起来,看到儿子一身泥水,正要开口。
“妈,小声点,别吵醒爸。”魏秋生嘘了一声,把竹篮往地上一放,那沉闷的“咚”的一声,让陈秀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当魏秋生把篮子提到煤油灯下,掀开草盖时,陈秀莲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满满一篮子,全是活蹦乱跳的黄鳝,粗的粗,细的细,纠缠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的老天爷……”陈秀莲赶紧捂住嘴,泪水涌了出来,“秋生,这……这都是你弄的?”
“恩。”魏秋生累得直喘粗气,话却说得稳:“妈,快,给我弄点热水,我得赶紧洗洗,过会儿我得去趟县城。”
陈秀莲立刻紧张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恐惧:“去县城?你……你真要去卖?你爸说了,是去换红薯干!你可千万别犯错误啊!‘投机倒把’要是被抓住,可是要被戴帽子游街的!”
“妈,换红薯干能把全家吃上一顿饱饭吗?能让秋月有书读有字写吗?”魏秋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这么好的货色,换红薯干就是暴殄天物。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比谁都机灵!”
他没告诉母亲,他要去的地方,正是这个年代最危险,也最能换来活路的地方——鬼市。
……
第二天,天还没亮,魏秋生就背着竹篮出发了。
安仁县城,在1978年不过是几条用青砖和黄土铺成的老街。
主干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老式水银灯,散发着铁灰色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清晨的寒露味。
所有的买卖,都被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拢断,计划经济的制度在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
魏秋生没有往主街去,而是背着竹篮,直奔县城边缘的一个废弃市场。
这里,就是远近闻名的“鬼市”。
它之所以得名,正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交易都在拂晓前,又全是在黑暗中进行,见不得光。
更有江湖暗语道:“三更聚,五更散,灯下不认货,离手不退换。”
在“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背景下,任何私下买卖都被视为“投机倒把”,一旦被抓住,轻则罚款没收,重则关押劳改。
然而,物资的极度匮乏,又象野草一样催生着人们对自由买卖的渴望。
因此,这个远离县城中心的角落,成了胆子大的人进行地下交易的地方。
交易的是货物,更是风险。
离着老远,魏秋生就看到黑黢黢的角落里,有几点猩红的烟头在明灭,人影憧憧,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像幽灵一样。
他压了压头上的破草帽,走了过去
魏秋生这张生面孔一出现,周遭立刻有几道警剔而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
在这个圈子里,生面孔总是最可疑的。
“兄弟,脸生啊。”一个蹲在墙角的黑瘦汉子掐灭了烟头,声音象蚊子哼,“带的什么货?”
“水里带腥的。”魏秋生学着记忆中的黑话,声音压得又沉又稳。
“哦?拿来瞧瞧。”
魏秋生找了个最暗的角落,蹲下身,不紧不慢地掀开了竹篮上的草盖。
“嘶——”
周围几个人影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当他们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齐齐发出了抽气声。
“我滴个乖乖咧!这么肥的鳝鱼!”
“纯野生的!你看这金黄的背,这得是鳝王了吧!”
一个精瘦的男人更是激动地搓着手:“兄弟,这货招待所抢着要啊!”
在物质贫乏的1978年,这种黄鳝是真正的“野味”,往往是招待所、县委大院这些地方才能出现的上等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