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友这一嗓子,把院子里刚升起来的味儿全给喊散了。
陈秀莲手里的网兜都掉在地上,就连天蓝色的棉布都滑了出来,摊在了地上,沾了不少灰尘。
她顾不上去捡,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冲到王长友跟前,声音发颤。
“长友兄弟,你说啥?出啥事了?是不是山里头……”
“嫂子,你先别急!”
王长友看她吓得不轻,连忙摆手。
他扭头看向魏秋生,嘴皮子都在哆嗦:
“秋生!猎山队到这个点儿还没回来!按理说,天黑前都该出山了!我……我怕是出事了!”
魏秋生内心咯噔一下。
他伸手扶住母亲,另一只手按在王长友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气,才让他稳住了神
“王叔,您别慌,把话说清楚。”
魏秋生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这股子镇定让王长友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跟着落回去了几分。
“秋生,你大舅说最晚太阳落山就出来。可现在……现在你瞅瞅,天都要黑透了!”
王长友指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颤斗的继续说道:
“我刚才去村口问了,李满仓和钱保田他们也急疯了,七队八队好多人家的男人都在山上,家家户户的婆姨孩子都堵在村口哭呢!”
魏秋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秀虎的为人他清楚,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不会拿几十号人的性命开玩笑。
约好了时辰没回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山里被事绊住了,而且是脱不开身的大事。
“妈,你和月月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把门锁好。”
魏秋生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又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就往外走。
“王叔,咱们去村口看看!”
“哎!好!”
王长友象是找到了主心骨,抹了把脸,连忙跟了上去。
魏秋生也顾不上门口的车,跟着王长友一路朝着山口跑去。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隔着老远就看到山口处挤了不少人,哭声和议论声一茬接一茬的。
“咋还没回来啊……俺家那口子可千万别出事啊……”
“都怪那个魏秋生,分钱就分钱,撺掇大伙儿进山打猎,这下好了吧……”
“你少放屁!拿钱的时候你咋不说?这事是三个队长都点了头的,跟秋生有啥关系!”
人群乱糟糟的,一个个说话都带着些颤音。
李满仓和钱保田两个生产队长,正扯着嗓子安抚众人。
他们看到魏秋生过来,连忙围了上来。
“秋生,这可咋整啊?”
李满仓一张脸都快要皱到一起去了。
魏秋生没有理会人群里的闲言碎语。
他走到最前面,看着那片在夜色里连绵的黑色山脉,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魏秋生是相信陈秀虎的能力,可深山老林里,谁也说不准会碰上什么。
……
半天前,在距离南塘村几十里外的深山山坳里。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狍子特有的骚臭味。
三只肥硕的狍子被开膛破肚,内脏都被清理的干净,被几个年轻汉子用粗树枝抬着。
原先还是兴奋喜悦的一行人,听到“黑太岁”这三个字时,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来动作,互相看了过去,不少人脸上瞬间挂满了恐惧的神情。
在安仁县这片山区,“黑太岁”是土话,指的就是那种活了有些年头,体型巨大,性情凶残的野猪王。
这东西皮糙肉厚,土铳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一旦被激怒,它能追着人跑出几十里地,不死不休。
前些年,二队有个老猎户,一个人去招惹那东西,结果被开膛破肚,肠子都被挂在树上了。
“你小子看清楚了?”
赵老蔫一把抓住那民兵的领子,独眼里射出骇人的光。
“没……没看清,就听见林子里跟打雷一样,碗口粗的树都跟掰苞米秆子似的,咔嚓咔嚓地断!我……我吓得腿都软了,就赶紧跑回来了!”
那民兵哭丧着脸说,身子还有些发颤。
听到这话,陈秀虎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半自动步枪,沉声下令道:
“立刻把血迹清理一下,都用刨子埋了,你们几个把猎物都拖到山壁下头藏好!剩下的人,抄家伙跟我走!”
他不能让队伍在这里坐以待毙。
必须去搞清楚,那没被看清的东西是个啥,离他们有多远,会不会对队伍造成威胁。
不然……人心乱了,这次猎山还怎么继续往前走下去。
周围的一帮汉子虽然心中有些发毛,但看到陈秀虎镇定的样子,也是都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敢耽搁,手忙脚乱的开始行动。
陈秀虎带着赵老蔫、老孙头还有十几个胆大的青壮,提着猎叉和土铳,小心翼翼的朝着那民兵所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越往前走,那股子响动就越清淅。
不远处的林子里不时传来树木断裂的巨响,还有一种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们在一处山坡上停下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有着一个个巨大的蹄印,象是用铁模子印出来的一样。
几棵树东倒西歪,其中一棵最粗的,树干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象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木屑翻卷,上头还带着未干的泥土。
“这……这是啥玩意儿留下的?”
一个年轻的民兵声音发颤,手里的猎叉都快握不住了。
赵老蔫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蹄印,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就见他先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进一个蹄印里,用手指感受着泥土的湿度和硬度。
随后又走到那棵被拱断的树前,从断口处捻起几根黏在上面的黑色鬃毛。
那鬃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
他把鬃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气的臊臭味直冲脑门。
“是它……”
许久,赵老蔫才站起身,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就是一头‘黑太岁’!”
老孙头和几个老猎户也凑了过来,他们看着地上的痕迹,一个个脸色发白,不住地咂舌道:
“看这蹄印陷进土里的深度,这家伙……少说也得有四百斤往上!”老孙头倒吸一口凉气,比划了一下,“四百斤,那都快赶上咱们队里那头老耕牛了!”
“不止!”
赵老蔫摇了摇头,他指着那棵被划出沟壑的树干。
“你们看这儿,这是它的獠牙留下的。这牙口,比咱们的猎叉都尖利!这头畜生少说也在山里活了十几年了,成了精了!我估摸着,五百斤都打不住!”